仙秾摇头, 喝了两口姜汤后, 故作担忧地将颐安宫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末了,她深深叹了口气:“善兰, 难道陛下怀疑是太妃给太后下毒的吗?”


    她有心试探善兰对此事的反应, 可善兰好似也很吃惊:“这、怎么会?陛下对太妃娘娘一向孝顺,许是在保护太妃娘娘的名声呢。”


    没试探出什么结果,仙秾有点失望地垂下眼眸,再想到容承晔今晚的反应, 她心中疑惑更甚。


    今晚在颐安宫的他仿佛变了个人,冷言冷语的态度叫人着实讶异。可在这之前, 他与她相处时, 分明与平时无异。


    他与太妃之间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嘉乐长公主,还是那位驸马高大人?


    这件事, 仙秾并没同善兰细说。


    她知道善兰不会对她做什么,但也不敢全然相信善兰,毕竟,有些事善兰还瞒着她。


    善兰的仇家既不是太妃,又会是哪个高位娘娘?她又与谁在暗中筹谋?


    翌日一早,仙秾才收拾妥当, 善兰便神色凝重地传来消息:芦儿死了。


    帝王点名了今日要审问芦儿,这人却在一夜之间就丢了性命,任谁也不相信这其中没有古怪。


    仙秾抬头,灰蒙蒙的天空上有几只寒鸦掠过,留下几声嘶哑的啼叫。俄而,有风骤然吹起。


    是风雨欲来之兆。


    帝王还未下朝,仙秾却在勤政殿前先见到了宫正司的宫正谈雪照。


    她站在玉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她低着头,让人窥探不出她的心绪,身上那淡青色的衣裙盛开在雪地里,却带着几分寂寥和黯然。


    仙秾细心地注意到,程观看向谈雪照时,目光带了几分晦涩,脸上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不禁回想起了在宫正司那会儿,谈雪照拿着程观那块令牌审问她的那些话。


    程观和谈雪照,莫非是关系匪浅的旧识?


    容承晔步履极快地回到勤政殿,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叫人退避三舍。


    林茂才觑了眼谈雪照,为她哀叹一声。


    转而换上笑脸面对仙秾:“仙秾姑娘,今日这茶点,就有劳您送进去了。”


    仙秾自无不应,接过宫人一早备好的茶点走进殿内。


    这间隙里,程观带着宫人已为容承晔换了一件石青色织金绣龙纹的常服。


    容承晔的相貌与太妃并不相像,他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皮相,眉眼俊美,面庞的线条略微凌厉,却不显粗犷,薄唇淡若樱色,乍看之下,似乎还含着笑意。


    他不是仙秾所想象中的不怒自威的帝王形象,反而更像是一位霁月风光的谦谦君子。


    这样的模样,即便没有帝王这一层身份,也很难不让人动心吧?


    仙秾轻轻敛目,将茶点搁置在临窗的案几上。


    听到声响,容承晔转身看过来,“早膳用过了么?”


    况且,他还这样体贴、细致。


    仙秾无声吸了口气,将这莫名其妙的思绪压下去,点头道:“奴婢适才已经用过了。”


    容承晔“嗯”了声,落了座,自然地同她闲聊:“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可是没睡好?”


    此时他坐,她站,倒要低眸回话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奴婢怎好懈怠?”


    容承晔轻笑了一声,没有深究她这话的真与假,只轻颔首:“原来仙秾不仅好学,人还勤奋,这点,朕自愧不如,要向你学习。”


    仙秾蓦然一怔,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色迅速烧红,热意逐渐蔓延至双耳。


    她有点不甘示弱地反驳:“笨鸟先飞,勤能补拙,陛下竟不如奴婢吗?”


    容承晔挑了挑眉,倒是承认的爽快:“论聪慧,朕是不如你。”


    仙秾哑然,她没想到容承晔会直接认下。


    怎么可能呢?


    她觉得,容承晔这话十有八九是在糊弄她。


    可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她忍不住高兴。


    像是被他哄了。


    她仙秾了抿唇,局促地转移话题:“谈宫正还在等候陛下传召呢,奴婢先行告退。”


    容承晔没有挽留,目送她离去后,他神色微敛,眸中也裹着几分疏离:“传谈宫正。”


    仙秾不知二人的交谈,直到两个时辰后,谈雪照再次来到御前。


    这次,她带来了杂耍班子众人的口供。


    仙秾在桌案前,将谈雪照细细打量一番,又扫了眼殿内,果然不见程观的身影。


    容承晔将证词看完,长眉微蹙,“这么说,除了翠微宫的人,没人接触过他们?”


    谈雪照头垂得更低了:“是,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有人进过宫,微臣也找宫人们证实过,他们进宫这两次,除去在安福殿表演,其余时候都依照规矩老老实实候在掖庭局安排的厢房中。”


    没得到帝王的回应,谈雪照又硬着头皮询问:“可要微臣去提审翠微宫的宫人?那块火石的用处,庆妃娘娘许是不知情。”


    仙秾一边在心里暗暗称奇,世间竟有能产出蓝色光的火石,一边又有些想不通,若是与庆妃有关,她有什么理由在元日宴那天在玉屏桥那儿用这蓝火吓人,而后,又平白无故出现在了颐安宫?


    容承晔显然也清楚这点放在庆妃身上根本站不住,他半敛着眸子,像是在思忖。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但殿外,却有风声呼啸,宫人虽及时地窗棂合上,还有风溜缝钻了进来,将薄薄的证词吹起了一角。


    “不必了,”容承晔蓦然出声,“既然纵火之人已经自戕,此事就到此为止,将余下的火石都收上来,放人出宫。”


    谈雪照微愣,随即应声:“是。”


    待谈雪照退下,仙秾忍不住看向容承晔,为何不让宫正司去找翠微宫的人对峙,是不相信庆妃吗?


    可庆妃不是一向得他宠爱吗?


    容承晔瞧到她脸上的茫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问:“仙秾,你说,这协理后宫之权该不该给庆妃呢?”


    这是他第一次同仙秾谈起后宫之事,仙秾惊诧的同时作出了回答:“奴婢不敢妄言。”


    好在容承晔没有追问,此后也没有再提,就好像当时只是随口一问。


    仙秾每每回想,都还是琢磨不透。


    颐安宫纵火一事在芦儿自尽后,轻飘飘地被揭了过去。


    宫正司宫正谈雪照因看管不力,被罚俸半年,罢免官职一个月。


    除此之外,颐安宫的一众宫人在宫正司走了一遭后,帝王就以“侍奉不当”为由,贬入了浣衣局,给太妃身边换了一批伺候的宫人。


    而后,又以“太妃受惊需静养”为由,取消了各宫嫔妃向颐安宫的请安。


    这连番旨意下来,不免让人怀疑帝王与太妃之间生了嫌隙。


    没过两日,定妃忽然病了一场,她手中宫权也自然而然地交到了庄妃手中。


    一时间,衍庆宫门庭若市。


    宫里的局势波动,被身为局外人的仙秾看在眼中,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事儿还没有结束。


    这一局,针对的是太妃还是庆妃?


    布局之人,又有什么谋算?


    仙秾静静地站立在廊下,轻柔的日光落在她如玉的侧脸上,蒙下一层绯色的光晕。


    善兰盯着盯着,便出了神。


    好一会儿,她才低头掩去眼中复杂,上前为女子披上一件外衣。


    “姑娘可莫要受寒了,虽说将要开春,可这天气还未和暖,得多穿些衣裳才是。”


    仙秾侧眸,朝她笑笑:“是,我知晓了。”


    “方才是哪个宫的人来了?”


    善兰语气不明:“翠微宫,庆妃娘娘身边的人来报大皇子不知怎的一直哭闹不止,请陛下去看看呢。”


    仙秾诧异了一瞬:“陛下去了吗?”


    “圣驾已经去了,”善兰说着,话锋一转,“满宫还是无人能抵得过庆妃娘娘的圣宠。”


    仙秾不可置否。


    纵火一案后,庆妃虽未得权,仍是瞩目的宠妃,帝王进后宫的次数里,翠微宫占了一大半的日子。


    除了她,柳小仪和纪宝林也分了几分圣宠,两日前,纪宝林还晋了美人。


    与之相对的,一直备受关注的娴贵嫔则受到了帝王的冷落。


    不止是娴贵嫔,先前依附太妃的萧贵仪等人也毫无缘由地接连失了宠。


    在宫里,有人得意,便有人失意。


    但谁不想永远当个得意人呢?


    颐安宫


    沉香袅袅,如雾如烟,氤氲了太妃的面容。


    钟时清望着她,欲言又止。


    祝岚得了太妃的示意,替她开口:“太妃娘娘也是为了贵嫔娘娘好,这方子是太妃娘娘让人在长安城寻了无数大夫写成的,也着人试过了,有八成能一举得男胎。贵嫔娘娘只需让裴季远太医配一下药材,喝上几个月。”


    钟时清心中骇然,面上却神色迟疑地接她递来的匣子,她没有质疑这方子的功效,只垂眸轻声:“是妾身无用,劳太妃娘娘费心了。可是,陛下已经许久不曾来宜寿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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