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岚扶着太妃,心下也有些惊讶帝王的态度。


    仙秾余光看了看容承晔, 又听他沉声道:“林茂才,叫太医来。”


    林茂才不敢耽误,应声离开,不忘给程观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躬身请示:“陛下,可要奴才去请宫正司的人来审问?”


    容承晔没有回答,偏头看向太妃,语气似是询问:“太妃觉得呢?”


    闻言,太妃脸色却有些许微妙,最终,她轻咳两声:“就依皇帝的意思。”


    今夜并无月色,寒风簌簌,扑面而来的凉意让裸露在外的肌肤迅速激起一层疙瘩,感受到气氛的不寻常,祝岚赶忙道:“陛下,太妃娘娘,外面风大,先进殿再说吧。”


    容承晔可有可无地颔了颔首,让太妃先行进入殿内,而后看了眼陆续到来的嫔妃们,语气不明:“大半夜的,都不困吗?”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好奇一问,但今晚太妃险些出事,一向孝顺的帝王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庆妃有些迟疑地开口:“昱儿今夜有些闹腾,既然太妃娘娘尚无大碍,还请陛下早些歇息,妾身先行告退。”


    昱儿是皇长子名讳。


    容承晔颔首,声音略温:“爱妃照顾昱儿辛苦,明日让御膳房多做道汤羹补补身子。”


    庆妃含笑婉声:“是,妾身多谢陛下关心。”


    见状,众嫔妃也顺势告退,最后唯有定妃、庄妃和久未露面的娴贵嫔留了下来。


    容承晔没再多说,让三人进了内殿。


    殿内烧着炭盆,空气中还飘着沉水香气。太妃所在的宫殿自是精美奢华,瓷器名画处处可见,仙秾快速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站到容承晔的身旁。


    太妃正坐在榻上,支颐假寐。


    容承晔坐到她的对面,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茶盖不断撇着茶汤上的沫子。


    太妃知道他进来了,等了又等,始终没听到他出声,她骤然不悦地睁眼,正欲开口,林茂才忽然走了进来:“启禀陛下,裴季远裴太医来了。”


    听到名字,太妃眸光微动。


    “请进来。”


    仙秾对裴太医有些印象,盖因他先前负责照料娴贵嫔及其腹中皇嗣,听闻他仅二十有余,家中有个从医的长辈颇得太妃信任和看重,因而连带着他也被太妃选中并指派给了娴贵嫔。


    进来的太医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果然很年轻,生得也俊俏,瞧着还有几分仙风道骨。


    容承晔随意地侧过头,一眼看到女子的目光紧紧盯在裴太医的脸上。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茶盖顺手一搁,发生一道不算小的声响。


    殿内几人立即看过来,都有些不明所以。


    太妃一时也有些惊疑不定。


    容承晔却没有察觉似的,视线转到裴太医身上:“太妃如何?”


    裴太医低着脸,恭恭敬敬地回话:“回陛下,太妃娘娘凤体无恙,只是受了惊,微臣这就为太妃娘娘开道安神方子。”


    容承晔挥了挥手:“下去吧。”


    “微臣告退。”


    一直到裴太医离开殿内,太妃才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皇帝,哀家记得元日宴那日也有人看见了蓝色的火,或许,也该叫宫正司的人将那人也审一审。”


    她的目光掠过仙秾,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却还是被一直关注她的容承晔捕捉。


    仙秾倏然一愣,没想到太妃会提起此事。


    她是遇到了那古怪的火,可审她有什么用,太妃难道还怀疑到她身上不成?


    容承晔掀了掀眼帘,“哦”了声,颇是漫不经心:“照太妃的意思,也该将那日彻查此事的羽林军也都审问一番,毕竟是他们失误,才惊扰了太妃。”


    “皇帝!”太妃骤然面生愠怒。


    对于容承晔今晚的态度,她实在没忍住急躁了几分:“今日若非发现及时,哀家或许就要葬身于此,幕后之人险恶,其心可诛!”


    容承晔不可置否:“既然如此,太妃又怎能怀疑朕的人?真相未明,太妃暂且放宽心,莫要病急乱投医。朕保证,会给太妃一个交代。”


    太妃一时语噎。


    定妃看看太妃,又看看容承晔,欲言又止。


    庄妃也不敢妄自插进天家母子二人的交谈,她轻轻垂下眼眸,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着这一幕的钟时清踌躇着绞了绞手中的帕子,上前怯声:“陛下,太妃娘娘,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停顿了一下,引来所有人的关注,这才接着道:“妾身幼时在青州,曾在看杂耍时见到过蓝色的火焰。”


    太妃一愣:“你见过?”


    “杂耍……”庄妃苦思一番,陡然想到什么,她跟着开口,“妾身记得,除夕和元日两天的宴会上,确有杂耍班子进了宫。”


    定妃适时地接过话:“这班子在长安城赫赫有名,也是庆妃特意安排进宫表演的。”


    钟时清却有些吞吞吐吐:“妾身见过蓝色的火,至于旁的,妾身却不曾了解过,也不敢断定与此事有关。”


    太妃瞧着她,言语间不无赞许:“若真如娴贵嫔所说,这也不失一条线索。”


    “皇帝。”她看向容承晔,指望他表态。


    容承晔倚靠在榻上,绣金暗纹的玄色长袍几乎与方榻融为一体,闻言,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林茂才,明日一早就传杂耍班子的人进宫,逐一审问。”


    “是。”林茂才躬身领命退下。


    程观正好与他错身进来,脚步和语气都略显沉重:“陛下,审问的结果出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太妃,犹豫地开口:“纵火之人是颐安宫的三等宫女芦儿,她曾受过庶人虞氏的恩惠,说是要为虞庶人报仇……”


    话落,殿内立即陷入了一片死寂。


    仙秾理了理思绪,这虞庶人应该就是涉及太后中毒一案而被打入冷宫的虞贵人。


    思及此,她心中一阵惊骇:芦儿要为虞氏报仇,却直指太妃,这……


    太妃勃然大怒:“简直荒谬!”


    她拍案冷笑:“虞氏下毒一事证据确凿,她是自缢,又与哀家有何干系?”


    程观瑟缩了一下,不敢多言。


    太妃也不指望他来回答,她看了眼神色寡淡,目光低垂的容承晔,不由地心生愠怒:“这是何人审问而来?”


    程观赶忙道:“回太妃娘娘,是宫正司的谈宫正亲自审问,芦儿对所行供认不讳,现下已被严加看守。”


    宫正司宫正谈雪照是太妃所提拔,太妃一向对她十分看重,听到她的名字,太妃眉目微松,可一口气却仍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她阖上眼眸,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皇帝这么看?”


    容承晔终于抬起眼,说出口的话却叫人出乎意料:“她的意思是,她知道虞氏不曾给太后下毒,且最后虞氏是为太妃所害么?这些话,可有什么证据?”


    太妃又惊又疑:“皇帝!”


    容承晔却没瞧她,话冲着程观而去:“明日将人带到御前,朕要亲自审问她。”


    太妃不可置信地望着容承晔,一时连话都忘了说,定妃脸色也骤变,惊呼一声:“陛下——”


    然而不等她说完,容承晔已经起身往外走去,他淡淡扫了眼殿内几人,撂下一句:“太妃受惊,这几日好生静养,各宫嫔妃就不必来叨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殿内众人齐齐变色。


    太妃捂着胸口,只觉得心中发冷,她愣了半晌,才道:“他这是怀疑哀家?”


    祝岚已经将定妃、庄妃和娴贵嫔送了出去,听到这话,她沉默了须臾,却也只好说些安慰的话:“娘娘,陛下许是怕人污了娘娘的名声,这才想着亲自审问那宫女,娘娘可是陛下的生身母亲,陛下怎么会怀疑娘娘呢?”


    太妃眼里闪起泪花,一反常态地没有接话。


    祝岚不由地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她知道,陛下因着今日的事与太妃有了隔阂。


    嘉乐长公主是太妃唯一的女儿,她的薨逝,对太妃来说的确是沉重的打击,可时间会冲淡这一切。


    太妃想往前看,便试图让钟家与高家结一门亲事,让钟家的地位更加稳固。


    陛下却因着嘉乐长公主的事,迁怒于高家和高大人,拒绝让钟家与高家成为姻亲。


    因而很难说陛下今晚的态度,不是在向太妃施压。


    她能想明白,太妃难道想不明白吗?


    可高家在长安城,是数一数二的高门世家,家中正好有与钟家的公子年纪相仿的姑娘,太妃又怎么舍得放弃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回到勤政殿的容承晔很快屏退了众人, 临走前,仙秾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 也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没过一会儿,善兰端着一碗姜汤过来, “姑娘驱驱寒, 颐安宫那边无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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