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因此又知道了一件冬日的雅趣之事:听雪敲竹。
仙秾将心思放在书上,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响。
空中有飞雪翩翩飘下。
仙秾放下书,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
从前每到冬日, 她都觉得格外难熬,哪有心情欣赏雪景?一心盼着春日的到来,可如今,她竟也学着贵人们一般,有了闲情雅致。
有了御赐的膏药,和近来精心的养护, 她手背上的冻疮和裂口已经几乎没了痕迹。
但指节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摸起来仍有些粗糙。
那是她双手多年来浸泡在水中并搓洗衣物所留下的印记。
也不知邬姑姑和扶桑她们如今可还好……
娴贵嫔小产的事,虽没有找出下手之人,也没有见血,但去宫正司走了一遭的人,都免不得会受些皮外伤。
她留下的那瓶膏药,扶桑应该瞧见了,再加上那盆未用完的红萝炭,以她的聪慧,应当会猜出这些东西的来历。
但愿扶桑不要为她的不辞而别生气。
也希望来年三月,扶桑能顺利考入尚局。
“仙秾姑娘。”善兰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仙秾敛了敛神思,起身掀帘。
没有帝王的允许,寻常的宫人不得踏足御书房,因而善兰只能停在门帘前,给仙秾送来一盏热气腾腾的擂茶和一碟雪花酥。
仙秾瞧了一眼,略略蹙眉:“书房里不能吃东西吧?”
善兰含着笑:“这是丹荑姑姑吩咐奴婢送来的,姑娘只管吃,不必拘束。”
显然也是容承晔的意思。
仙秾没让她为难,接过了茶点。
善兰却没急着离开,反而同仙秾正正经经地欠身道了个歉:“那日我不该说那句话来冒犯姑娘,还望姑娘宽恕。”
仙秾吓了一跳,忙道:“我没怪你。”
同样是宫女,善兰却要敬着她,伺候她,这让她十分的不自在。
可她又不好说出来,怕节外生枝,叫旁人误会。
而且,善兰的话也点醒了她。
一个人,想要在深宫里活下去,是需要有野心支撑。
仙秾将茶点放到桌子上,小声地回答那日她未答的话:“善兰,其实我也不知道。”
“能到御前来,是我从未想过、也从未奢望过的事。”
善兰错愕地抬起眼。
仙秾的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从前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来,年满二十五就出宫去,可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往后该何去何从了。”
她眼中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但脸上的迷茫却显而易见。
善兰沉默了几个呼吸,低低地问:“或许,姑娘有没有想过成为陛下的嫔妃呢?”
仙秾倏然怔住。
成为嫔妃……
***
今日轮到庆妃给太妃侍疾,从勤政殿出来,轿辇便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
然而才看到颐安宫的一角,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拦在轿辇前行礼问安:“妾身给庆妃娘娘请安。”
银屏示意轿辇停下,对着轿子中的庆妃回话:“娘娘,是纪宝林。”
庆妃原本正在阖眸假寐,闻言,她睁开眼将帘子掀起,不动声色地往路上睇了眼。
她只在锦梅阁见过这纪宝林一次,对她的印象并不算好。但她记得这纪氏是与瑛贵嫔同住一个宫,还与萧贵仪有些龃龉。
庆妃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命人将轿辇落下,又示意银屏将人唤到眼前。
她颇有些和颜悦色:“纪宝林啊,可是想与本宫一道去颐安宫侍疾?”
纪宝林抬头看她一眼,轻咬唇瓣:“是。”
庆妃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片刻,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那就跟上吧。”
轿辇重新抬起,银屏皱眉,略有不解地问:“娘娘搭理纪宝林做什么?”
锦梅阁那日,她也在场,对于纪宝林娇柔做作的姿态,她同自家娘娘一样,都心生不喜。
庆妃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被人扶起身、跟在轿辇后的纪宝林,唇角轻勾:“你以为,她今日为何特意来找本宫?”
得罪了瑛贵嫔和萧贵仪,也算是无法挤进太妃娘娘这个大树下了,纪宝林若不找个人当靠山,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宫中就没她这个人了。
她还年轻,长相与柳小仪比,也不差些,她怎么会甘心呢?
不过,纪宝林想要依附她,也要拿出点本事,且付出点代价才行。
她可不会善心泛滥的人。
银屏心领神会,想一想,又提起仙秾:“不过一个宫女,不值得娘娘费心思。”
“奴婢瞧着她那模样,好像生怕娘娘会责骂她呢。”
庆妃不轻不重地嗤了一声。
她又不是萧贵仪那种蠢货,净干些不讨喜的事。
在勤政殿,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她还能将御前的宫女怎么样吗?
“看着是个安分的,可惜……”
有那张脸在。
时日久了,只怕没有心思的人,也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不过,她依稀记得女官设立之初,那会儿的帝王就定下过一个规矩:尚局女官不得为嫔妃。
所以时至今日,也没有女官成为嫔妃的例子。
银屏听了,脸上顿时生了些许笑意:“陛下一向重视规矩,想来不会忘记此事的。”
庆妃却没她这么乐观。
规矩,也是先前的帝王定下的。
如今的帝王,一定得遵守吗?
***
善兰的话萦绕在仙秾的脑海里,连着几日都不曾散去。
在最初认识帝王之际,她便想过自己会不会成为后宫中的嫔妃,还为此好一阵担心,可到了御前以后,她便为自己以往所有的心思都感到羞愧。
容承晔并非是她所想的那种人,他性格温和,耐心细致,待人体贴……诸多美好的词放在他的身上都不为过。
他真的很好。
是仙秾见过的,最好的男子。
所以仙秾想,倘若那日他说“不想她去考取女官”或是“想她留在御前”这些话,她大抵真会如他所愿的。
可是,他没有这样说。
没试探到他的心思,她也说不出心里是失望多,还是释然多。
总归,有些百感交集。
转眼到了除夕,这日天色还未大亮,勤政殿就点了灯。
帝王沐浴熏香后,要乘坐御辇去太庙祭祀先祖。
路程不算远,但一来一回,上午的时辰就过去了,到了晚间,还有一场属于帝王和后妃、皇嗣们的家宴。
仙秾一直跟在容承晔身边,也熟悉了这所有的流程。
她看了看容承晔,见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倦色,但他的举止间仍然从容,还能时不时地与旁边的太妃说上两句话,对于嫔妃们的敬酒,也都来者不拒。
这时候仙秾也见到了高位之中不曾见过的房充容和玉贵嫔。
前者娇娇怯怯,唯唯诺诺,说话轻声细语;后者面容沉静,如孤鹤临水,自带一股疏淡清冷之感。
帝王的座椅在殿内的最上方,所谓登高望远,仙秾也有了实感,她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上,很轻易地将殿内人的神情都看在眼中。
她的视线扫了一眼,不意外地没见到婧妃和娴贵嫔。
婧妃与太后同进退,太后不出席,她没出席也正常。
而娴贵嫔小产不久,身子还未好全,大抵还要休养一阵。
仙秾有点替娴贵嫔惋惜,今天可是她在宫里过得第一个除夕呢。
仙秾在看旁人的时候,不知自己也成了一些人眼中的风景。
在一众宫人中,她的身姿总是格外得出挑。明明她的穿着与旁边的宫女无异,偏叫人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
即使她微低着头,可露出的那半张侧脸,也很难让人不注意。
萧贵仪抿了口酒水,看着帝王身后的仙秾,只觉得口中的酒水格外的涩。
她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是单人桌,见她将杯中的酒一杯一杯地下腹,有人不免惊叹:“萧贵仪酒量真好。”
说话的人是柳小仪。
萧贵仪瞟了她一眼,懒得理会。
只要想到柳小仪才入宫几个月,就与她坐在一张桌子上了,她就觉得可气又可恨。
但柳小仪不是纪宝林,狡猾地让她抓不到一丝错漏。
她想要在她身上出气都没机会。
被人无视,柳小仪脸上也没露出异色,她顺着萧贵仪的视线往上看去,看到一抹熟悉身影后,不禁挑了下眉。
她的视线在仙秾和萧贵仪身上转了转,借着抬袖饮酒的姿势,掩去了眼中的暗芒。
殿内嫔妃中认识仙秾的人不多,但也不在少数。
没见过仙秾的,大都知道她这个人,被身边的宫女提醒示意后,都不由地稀罕地盯着仙秾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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