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进入御前,或许与程观有关。
比起她被帝王看中,这样的可能自然更能让人接受。
只是没等她们从这道消息中缓过来,便又听说陛下赐予了庄妃协理后宫之权。
没人想到定妃手上的权柄会被分夺,更没人想到,得到宫权的,会是庄妃。
这二则消息放在一起,都令人颇感意外。
因此,亦有不少人将目光隐晦地看向了翠微宫。
庆妃本以为自己得了操办除夕宫宴的权力后,便能更近一步,得到协理后宫之权,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被庄妃截了胡。
庆妃坐在雕花椅上,良久都没有回过神。
看她这副模样,银屏满脸担忧地喊了一声:“娘娘。”
她有心安慰自家娘娘,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过伤人。
自家娘娘盼着宫权已经盼了很久,同陛下也提了几次,可陛下一直都没有松口。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这权柄却落到了默默无闻的庄妃手上。
庄妃与定妃惯来要好,这权力相当于还在定妃手上。
不知不觉,她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庆妃却恍然回过神,冲她笑起来。
银屏吓了一跳:“娘娘,是奴婢失言了。”
“不,你这句话说错了,”庆妃牵动唇角,神情带了些许的古怪之色,“庄妃身为侯府之女,又是四妃之一,身份上从来就不低人一等,既然如此,她凭什么不能争?又凭什么甘愿屈居定妃之下?”
她冷冷一笑:“从前没得到过,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如今不一样了,本宫不相信,往后的她还会一如既往、一心一意地对待定妃。”
银屏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眼前一亮:“娘娘是说——”
庆妃勾了勾唇,眸中划过一抹意味深长。
她道:“替本宫备个礼,送去衍庆宫,贺庄妃大喜。”
***
衍庆宫从来没有今日这般热闹过。
送礼和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庄妃一向低调,难得出了这样大的风头,底下的宫人沾了光,也个个扬眉吐气,自觉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着笑容。
西偏殿里,此时却有些安静。
柳小仪听着正殿里的响声,有些食不下咽。
她扫了一眼佳肴,几乎一口没动,就让人撤了下去。
“主子,”拾翠掀帘走进来,脸上不见笑意,“奴婢同姚姑姑确认过了,仙秾被调去了勤政殿,今后便是御前的宫女,给主子浣洗衣物的,换成了个叫扶桑的宫女。”
柳小仪闷闷地“嗯”了声。
拾翠犹豫了一下:“主子可是在担心仙秾被陛下纳入后宫?”
“我倒不是在担心这个,”柳小仪摇头,低声,“只是有些后怕,这宫里,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钟贵嫔小产。”
“宫里太过凶险,怪不得至今只有一个皇子出生。”
拾翠欲言又止。
这种话,她不敢接。
但又不能一声不吭,显得自己没用,无法为主子分忧,想了想,她只好道:“钟贵嫔是风头太盛,遭人眼红,又不够谨慎,才失了皇嗣,主子惯来思虑周全,何必担心呢?”
柳小仪抬眼看她,不知是问她,还是自言自语:“是这样么?”
但没过多久,她便一扫愁绪。
翌日午时前,御前传来一道圣谕:贵嫔钟氏,赐号“娴”,是为娴贵嫔。
“皇嗣都没生下来,还能得个封号,真可这是……”柳小仪喃喃自语。
念叨了一会儿,她自觉有了动力和方向,抬头对着拾翠道:“你去将我带进宫的那樽观音菩萨像找出来,送去宜寿宫。”
帝王既已下令,娴贵嫔小产一事便也算盖棺定论了。
被审问的宫人,也陆续走出了宫正司,回到了各自的职位上。
宜寿宫
宫人们从宫正司出来后,钟时清让他们修整了半日。
她御下一向宽容,如此一来,宫人们个个都对她心怀感激。
青骊将柳小仪的观音像放进库房后,便折返回了内殿。
她很是纳闷:“娘娘,柳小仪这是什么意思?”
钟时清坐在拔步床上,姿态闲适地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闻言漫不经心地答了句:“何须在意。”
青骊将炉子里的炭火拨了拨,驱散了身上的冷意后,才靠近了床榻蹲下身来,“娘娘,御前新调进了一位宫女。”
这种事,寻常时候压根不值一提。
钟时清会意:“从哪调去的?”
青骊将仙秾的身份道出。
“是她?”钟时清怔忪片刻,“陛下怎么忽然将人调去了御前?”
青骊将自己听到的宫里传言和盘托出。
钟时清放下书卷,蹙眉捏了捏眉心。
青骊顺势道:“娘娘,那宫女的姿色您也是瞧见了的,若说是因为程公公的缘故被调入的御前,奴婢觉得不大可信。”
程观是内侍监,却也没权力将一个宫女调到御前。
这事定然过了陛下的眼。
那陛下,难道会没见到仙秾的模样吗?
钟时清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斥了句:“不可这般胡说!平白污了她人的清白。”
青骊吃痛“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撇撇嘴,仿佛有些不服气:“可是,也不只是奴婢这样想呀,宫里人都这么说。”
“青骊,一个人长得好看,不是她的错,她能被调去御前,自然是有原因,”钟时清摇摇头,语重心长,“也不是人人都看重相貌,这样的谣言,是想置陛下的名声于何地?三人成虎的道理,你还不明白么?”
青骊与钟时清一道长大,幼时陪她一起读的书,这种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闻言她略显羞愧地低了低头:“娘娘教训的是,奴婢一时想岔了。”
钟时清盯着烧得正旺的炭火好一会,忽然低声:“其实,她未必想进御前。”
她虽只是见了仙秾一面,可她永远忘不掉她那双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眸。
或许,仙秾和她一样,都身不由己,都有难言之隐。
她隔着锦被,抚了抚小腹。
看到她这个动作,青骊微不可察地屏住了呼吸。
“娘娘,有裴太医在,您迟早会有身孕的。”
钟时清瞟她一眼,“这是自然。”
她必须要生下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这是她现在活在世上最重要的责任和使命。
任何人,都阻挡不了。
如今,她也算是为这个孩子铺好了路。
浣衣局
仙秾被调到御前的事,在宫女们之间引起了一阵动荡。
但她们谁都不敢议论——一贯不喜欢仙秾的姚姑姑面如寒霜,狠狠地警告了她们,不得妄议此事。
经宫正司这一遭后,众人都噤若寒蝉,无敢不从。
扶桑看着几乎没有变化的屋子,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仙秾没带走什么东西,还给她留下了一盆红箩炭以及一瓶用了一小半的膏药。
瓶身花纹素雅,膏药还散发着一股淡不可闻的香。
即便没有多少见识,扶桑也知道这不是凡物。那么,仙秾又是从何得来的呢?
似乎不言而喻。
她出来后,便听到了不少外面说仙秾的闲话。
很多人都说,她依附了内侍监程观。
扶桑却觉得,这不太可能。
但她谁都没有告诉,连邬姑姑问起时,她也表示毫不知情。
她不知道仙秾身上发生了什么,可她想,仙秾此后余生大抵会留在宫里了。
她得好好学,只有考上女官,以后才有机会再见到仙秾。
扶桑的想法仙秾并不知晓,自从进了御前,她便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她住进了勤政殿东边的厢房,单独的一间。屋子比浣衣局的庑房更大,器具更齐全,光线也更亮。
仙秾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毕竟,这已经是对于得脸的宫女最好的待遇了。
御前侍奉的太监都归林茂才管理,宫女则是由一位唤作丹荑的姑姑管理。
丹荑年过三十,额头饱满,鼻梁笔挺,常年不苟言笑。
对仙秾的态度也与其他宫女无异。
既无偏见,也无冷落或是讨好。
仙秾将容承晔那日的话听了进去,她知晓御前的人大都有学识,私下里便虚心请教了丹荑一番。
丹荑静静地看她许久,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卷交给她,并道:“这是我当年考女官时看的书。”
仙秾捧着书卷,神色微窘,如实道:“不瞒姑姑,我还不识几个字。”
丹荑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不识字?”
仙秾点头,眼睛盯着鞋尖。
丹荑沉默了片刻,转而道:“若是如此,便要费些功夫了。不过也无妨,你在御前,以后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去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