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秾抿了抿唇,同她道:“明年三月便要开考了,姑姑,我学这些时间真的够吗?”


    丹荑一怔,恍然意识到什么:“明年三月——你打算去考取女官之职?”


    仙秾没有否认。


    “你……”丹荑似乎想说些什么,对上仙秾望过来的双眸时,却蓦地一停。


    仙秾擅长察言观色,看丹荑这副模样,隐约猜出了她未说完的话音。


    又被人误会了。


    她心里微微一叹,尽量让自己习惯,神色如常地对丹荑福了福身,“多谢姑姑。”


    仙秾捧着书从她的屋子走出去。


    从丹荑那儿得不到经验,她只好用邬姑姑交给她的方法,死记硬背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每日认上数百字,再择选一篇文章读上百遍。


    左右女官的考核对宫女们来说并不严苛,用这种方法,学上三个多月,应当够用了。


    只是,她没想到隔日容承晔会过问她关于识字一事。


    仙秾自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便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容承晔神色未变,问她:“依照这法子,你认了几个字?”


    仙秾说了个数。


    自从入夏那会她打算考取女官开始,邬姑姑便给了她一本书,让她启蒙。她也利用闲暇之余,认了几个字,后来撞见落霞被害,她才歇了心思,没再去学。


    其实仔细说起来,她认字的时间,恐怕还不足十二个时辰吧。


    容承晔的目光落在仙秾低垂的眉眼上,缓缓道:“以后,朕来教你。”


    仙秾心头一震。


    他来教她?


    容承晔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他不紧不慢地添了句:“你是朕的人,若来年考不上女官之名,岂不是丢朕的脸?”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仙秾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容承晔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锤定音:“明日起,你就开始认字和练字。”


    御前的人行事再利索不过,一得到帝王的吩咐,就将供仙秾学习需要使用的笔墨纸砚准备了齐全,还在御桌边上搁置了一套桌椅。


    仙秾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十分别扭。


    恰好这会儿帝王在上早朝,随行的是程观,仙秾与林茂才这个御前总管不熟,这种心里话,她也不好冒然对他说。


    且,她对于人的视线相对敏感,她能感觉到,林茂才总时不时打量她。


    “仙秾姑娘觉得可还合适?”


    看仙秾盯着桌椅半天不说话,林茂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仙秾思虑再三,还是问:“林公公,这安排的是不是不大妥当?”


    林茂才眉头挑高,语气里带着不易觉察的冷:“哪里不妥当?”


    “奴婢不敢质疑公公,只是……”


    仙秾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林茂才一口气打断:“这是陛下的吩咐,仙秾姑娘若觉得不妥当,不妨去向陛下谏言。”


    仙秾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帝王为何会给她这样大的殊荣。


    明明,她已经变相的表明了她的想法,想当女官,而非宫妃。


    他没有生气,也应允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


    一个宫女,再得脸,也不可能被主子这样相待。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林茂才忽然道:“仙秾姑娘,这个殊荣,陛下还从未给过旁人。”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陛下很看重你,你可不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一番心意。”


    心意吗?


    仙秾不想懂,却又逃避不了。


    可她总不能自作多情地去问帝王,看没看上她吧?


    这会显得她,之前的一切行为都是欲擒故纵。


    那可不妙。


    ***


    容承晔下了早朝后,就传了仙秾进御书房侍奉笔墨。


    他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头戴玉冠,温润而又不失雍容。


    仙秾一进屋,就接到了他递来的一叠写着大字的纸。


    她囫囵扫了一眼,不解地问:“陛下让奴婢临摹的是哪一种字体?”


    当下女子大都是习得一手簪花小楷,字体娟秀,柔美清丽。


    可容承晔递来的大字,即便不识字的她,也能看出其蕴含的一股刚毅之气。


    容承晔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


    任由仙秾自个儿琢磨了半晌。


    倏地,仙秾往他批阅的奏折上看了一眼。


    “陛下——”


    她惊疑不定,“奴婢怎能临摹陛下的字迹?”


    容承晔眼皮微抬,“说了教你,朕不会食言。”


    他不给仙秾张口的时间,直截了当:“将这些字临摹二十遍,午膳前交给朕过目。”


    仙秾下意识地看了眼挂钟,迅速坐到了椅子上。


    罢了。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好好练字。


    只有自己学到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自己。


    勤政殿一贯来安静。


    容承晔批阅奏折时,不喜有人打扰,因而殿内也只留了程观一人侍奉。


    仙秾本就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坐下后,便静下心来,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字迹。


    容承晔照常批阅了一大半奏折,准备喝口茶水歇息会儿,抬首偶然一瞥,视线蓦地就定住了。


    作者有话说:


    男对女有养成+救赎下一章在四号零点后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3章


    仙秾低垂着眼睑, 专注于写字中,并不曾察觉容承晔的注视。


    直至她写完了一张大字,蓦然抬头——


    容承晔的目光沉静如渊, 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仙秾心头微悸。


    见她看过来,容承晔低沉的声线响起:“过来。”


    他的声音低缓, 并不像寻常的命令, 反倒有几分期许和温柔:“给朕看看。”


    仙秾没有犹豫, 起身将写好的字递给他后, 便自觉垂首站在御桌前, 等他检查。


    正值一日中阳光最亮的时候,和暖的光线洒进镂空的窗棂, 投在她低垂的脖颈上, 仿佛染上了一层恬淡的绯色。


    容承晔收回视线,随意在纸上看了两眼,屈指轻叩了两下桌案。


    仙秾心头骤然一紧,正欲开口, 又听他道:“坐下,朕教你。”


    仙秾看他一眼, 试探地坐回方才的位置。


    刚坐下, 就见容承晔离开座位,站到了她的右手处。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仙秾能清楚地闻到他锦袍上沾染的熏香。


    仙秾指尖微颤,声音艰涩:“陛下,这不合规矩。”


    哪有君站臣坐的道理?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容承晔已俯下身,宽厚的手掌贴覆在她的手背上,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的手握着笔去沾墨。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 带着几分威严,仙秾浑身一僵,不禁有些恍惚。


    “握笔的姿势不对。”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了她的耳朵上。


    仙秾长睫半掩,心神剧颤,脊背微微生寒。


    帝王的掌心滚烫,也异常有力,将她的手紧紧禁锢。


    仙秾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心不在焉地看着帝王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字。


    她安静时,整个人就像是一朵静待枯萎的花。


    察觉出她的不自然和颤抖,容承晔不动声色地又写了两个字,这才松开她的手。


    他未曾直起身,偏过头去看女子的眼睛,“仙秾。”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


    仙秾屏气凝神,只觉得心跳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好似要撞破胸膛。


    她唇角微抿,应答一声:“奴婢在。”


    耳畔处,容承晔低低一笑。


    “会写了吗?”


    仙秾心头微动,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看清字迹的瞬间,她的脑子忽地一片空白。


    “这是……”


    仙秾抬起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这是奴婢的名字?”


    容承晔轻颔首:“嗯。”


    得到答案,她的眸子猛地一亮,如同暗夜里骤亮的星子,欢喜之色瞬间蔓延了整张面庞。


    容承晔缓缓直起身,语气悠悠:“何彼秾矣,华如桃李。①”


    “这个名字,取得甚好,何人给你取的?”


    说起这个名字,仙秾的印象倒是非常深刻。


    “是奴婢刚入宫那会儿,嘉乐公主给奴婢取的。”


    除了她,扶桑这个名字也是公主取的。


    听到“嘉乐公主”四个字,容承晔眸色微深,难得的没有接话。


    嘉乐公主,是先帝的幼女,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仙秾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底微松。


    她看着纸上写得工整的“仙秾”二字,忍不住轻轻摸了摸。


    原来,这就是她被叫了十多年的名字啊。


    她终于,见到自己的名字了。


    她也终于,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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