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照掀眼瞧她,淡声:“如你所见,陛下将人调去了御前。”


    符锦“嘶”了一声,似是不解:“理由呢?”


    谈雪照笔触不断,一字一句:“陛下做事,需要问缘由吗?”


    符锦静静看她几息,注意到她紧绷的下颌,眸中迅速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长华宫


    距离钟贵嫔小产之事已经过去了快十个时辰。


    该审问的人都审问了,却没有任何明显的线索指向。


    苏合香在宫里是常见之物。


    它本是一味药材,有开窍醒神和辟秽化浊的功效,寻常时候,或是被制成香丸,或是被放在香囊里,或是当做熏香……总之,用处极多。


    只是有孕之人不得接触。


    钟贵嫔从未在太医院里取过苏合香,经手的宫人,也没有可能得到苏合香。


    这香,仿佛是凭空出现在的衣裳上。


    得出这个荒谬的结论,定妃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庄妃也觉得这事棘手,她拿不定主意,苦着脸道:“定妃姐姐,这太医院的簿子上,近两个月来,唯有颐宁宫和翠微宫取了苏合香的记录。”


    一个是太后,一个是庆妃。


    “这可如何与陛下和太妃娘娘交代啊?”


    定妃思量片刻,心中一定:“丹琴,你亲自去问问庆妃,为何取用苏合香,她都用在了何处。”


    至于太后那,便不是她能过问的了。


    定妃看向庄妃,“只有禀告陛下了。”


    二妃赶在暮色降临之际到了勤政殿门外求见。


    彼时,换了一身衣裳的仙秾正好在殿内学习研墨之道。


    她穿着的是容承晔先前送给她的那套银红色的裘衣,领口处围着一圈白色的绒毛,衣裳宽大,罩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纤细又高挑。


    她虽未施粉黛,但唇不点而赤,瞧着比窗外院子里的红梅还要清艳三分。


    容承晔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周,眼眸微动,道了句:“明日让尚服局给你量体裁几件合身的衣裳。”


    仙秾不假思索:“陛下,奴婢的衣裳够穿。”


    容承晔挑了下眉,语气不明:“你在御前,代表的是朕的脸面。”


    仙秾一时呐呐。


    正说着,程观躬着身走进来禀告:“定妃娘娘和庄妃娘娘来了。”


    话题戛然而止,仙秾暗自松了口气,很有眼力地道:“那奴婢先退下了。”


    容承晔却开口挽留:“继续研磨。”


    意思是让她留在殿内。


    仙秾眉目低垂,莫名觉得自己在这儿格格不入。


    她甚少接触后宫的主子们,这回也托了帝王的福,一下子见到了两个妃位娘娘。


    她不知道后宫嫔妃无故不得踏足勤政殿,所以在听到定妃开口说话后,才后知后觉,她们是来禀告有关钟贵嫔小产一事的调查结果。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陛下,妾身查看了太医院的记录,近来唯有两宫取了苏合香。”


    仙秾听得认真,手上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听到太后和庆妃的名号时,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桌案后的容承晔眉头微蹙,声音微冷:“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发现了吗?”


    定妃俯下身:“是妾身无能,未能护住钟贵嫔及腹中皇嗣,还请陛下责罚。”


    庄妃紧随其后地请罪。


    庆妃用苏合香,是为了提神醒脑,那香囊就明晃晃地挂在她的腰间。她是皇长子生母,钟贵嫔有孕的确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威胁,身上的嫌疑之重可想而知。


    可正因如此,她才不会希望钟贵嫔在她操办的安福殿宴会上出事。


    至于太后,她确与太妃不睦,难道会因此迁怒于钟贵嫔吗?


    好似很难说。


    仙秾思绪微乱,手腕蓦地往下一压。


    墨条与砚台轻轻相触。


    殿内太过安静,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后,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仙秾僵了一瞬,不安地看向帝王。


    容承晔也瞟了过来,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仙秾正要请罪,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对着下方的定妃道:“定妃,朕将后宫诸事交付于你,是对你的信任。有人谋害皇嗣,你却找不出证据,确实失职。”


    他的语气不可谓不重。


    定妃心头一紧,而后换了个姿势,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掌管着后宫,有义务庇护宫中的每一个嫔妃和皇嗣。出了事,她便要担责。


    定妃低着头,没有说话。


    庄妃张了张口,忍不住替她求情:“陛下,定妃姐姐管理后宫这些年,宫中上下莫不信服,宫中也甚少出事,钟贵嫔小产一事事发突然,当日安福殿来往之人众多,或许、或许动手之人早就趁乱消除了痕迹。”


    定妃轻轻扯了扯庄妃的衣袖,低声打断她的话:“庄妃妹妹。”


    她重新看向容承晔,脸色微白,声音却沉稳:“陛下,不论如何,此事都是妾身失职,妾身认罚。”


    仙秾低着头,余光都能将二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更遑论是在主位上的容承晔了。


    但他仿若没听见庄妃的那番话,只淡淡道:“既然无能,那便也管理不好这后宫了。”


    殿内众人听得一怔。


    仙秾也听出了容承晔的言外之意。


    她悄悄地看了眼定妃,定妃半垂着脸,瞧不见脸上的神情,倒是她身边的庄妃反应更大一些,神色愕然,甚至惊呼出声:“陛下——”


    容承晔置若罔闻。


    下一刻,却喊了她:“庄妃。”


    庄妃不明就里,应了一声:“妾身在。”


    “你向来稳重,行事得体,又常年跟在定妃身边学习处理宫务之事。”


    在容承晔的夸奖中,庄妃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双眼睁圆,目光中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


    容承晔没叫她失望,接着道:“即日起,你来协理后宫。”


    四妃之中,庄妃是最低调的那一个。


    她出身侯府,身份虽然贵重,可有定妃这个珠玉在前,便总让人下意识地忘了她的存在;她又不比婧妃,有太后护着,还与帝王有着<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情谊;更比不上后来居上的庆妃,颇得圣眷,膝下还抚养了皇长子。


    她与定妃是闺中密友,二人一起入宫后,关系不减当年,来往甚是密切。


    也因为定妃的关系,她得到了几分来自太妃的关照。


    以往,她是靠着依附定妃,被人尊敬。


    而往后,她便再也不会被人忽视了。


    仙秾看着庄妃逐渐红了的眼眶,心里默默唏嘘。


    容承晔没有明说剥夺定妃手上的权力,也没有明旨降罚,但仙秾知道,他这样做,与其说是在保全定妃的颜面,不如说是在维护太妃的颜面。


    毕竟,定妃是太妃的亲侄女。


    定妃也心知肚明,所以一出勤政殿,她便冲庄妃道喜:“恭喜庄妃妹妹,往后宫中诸事就劳烦你了。”


    庄妃受宠若惊:“定妃姐姐何必这样说,陛下心疼姐姐劳累,只是让我协助姐姐罢了。”


    定妃摇头笑笑:“陛下金口玉言,你有这个能力,也担得起这份权力。钟贵嫔小产,到底有我的几分责任,她悲痛万分,我又何尝不后悔没能庇护好她呢?如今有你处理宫务,我正好能有空,为那未出世的孩子抄抄往生经。”


    “多谢庄妃妹妹,”定妃握住她的双手,微微一叹,“也辛苦你了。”


    庄妃面有动容。


    目送定妃的轿辇离开,她才轻轻闭了闭眼。


    “娘娘,”文帧小声问,“您怎么了?”


    庄妃摇头,她慢慢走下台阶,又走了百来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她淡声问:“你见到陛下身边那个宫女了吗?”


    文帧脸色微变,如实道:“奴婢当时在殿内抬头看了一眼,那宫女,奴婢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可奴婢记得御前没有这样相貌的宫女。”


    庄妃皱着眉,静静地思忖片刻,倏然道:“她是给柳小仪浣衣的宫女。”


    是那日在衍庆宫,她偶然一瞥,看到的那个女子。


    文帧呼吸随之一滞,“娘娘。”


    庄妃偏头,“怎么了?”


    “奴婢有一事还未来得及禀告娘娘,”文舒敛目,轻轻道,“您在长华宫这期间,陛下派程公公到宫正司接出了一个宫女,还让人搬进了勤政殿。”


    庄妃一愣。


    文帧一口气将话说完:“那宫女,应是方才娘娘在殿内看到的那位。”


    庄妃吃了一惊:“陛下让一个浣衣局的宫女进了御前侍奉?”


    文帧点头。


    庄妃的嗓子哑了一刹,堪堪开口:“陛下是何时、又是怎么注意到的她?”


    这个问题,文帧答不上来。


    不止是她,各宫从宫正司里轮番打听之后,也没找到想要的答案。


    只听说,那个宫女叫仙秾,她与御前的程观公公,似有不浅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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