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把虚无当作什么了?任他来去自如的减速带吗?简直是儿戏。
沉眠无相者的气息早已在这片土地上隐隐扩散开来,当祂真正显现的那一刻,这里的所有存在都将沦为祂的祭品。
届时,他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唠叨大概是老年人的通病,燧皇语重心长,喋喋不休了起来。
应星心想,呵,亏得他在虚无的侵染下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状态。
“……所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吗?快点带着你的那把破刀滚……”
燧皇发觉对面没了声响。
上了年纪的老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世界猛地来了360度天旋地转,自己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人类胳膊按倒在地,摔了个老眼昏花。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应星哪里是气笑了,分明是气炸了。
他像是一台失控的大金人,发起了不要命的连环肘,一句接着一句闷头捅过来,炸得燧皇脑瓜子嗡嗡的,行动条都不知飞哪儿去了:
“我推掉了所有公务,放弃了今年的公假,穿越半个宇宙跑到这儿,这一路上经历的破烂事儿还不够多吗?而我现在连人都还没捞着,净被你们两个活爹揍了一顿,现在都还腰酸背痛,又掉到记忆世界原地转圈圈,我容易吗我?而你,你要赶我走???!!!”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松着劲儿喘了喘:“还有,当那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骰子脑袋拿着我的耳饰,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你出事了、你在虚无的地盘上、你的处境很危险、你马上就要死了……”
应星咬着牙说:“那一刻,我连宰了他的心都有了。”
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让归寂当着全宇宙掉了头出洋相,这杀伤力其实也不亚于直接杀了他。
燧皇本来还为应星的犯上作乱而恼羞成怒,听到这话时眼神微微变了:
“……你是被人骗过来的?”
“别打岔!”应星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度,“景元,还有景元,为了来救你,我不得不把他托付给了斯科特。他个小倒霉蛋,前脚刚如愿以偿当上巡海游侠,后脚就被绝灭大君堵门……这还不算,又冒出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公司杂碎欺负到他的头上。”
应星越说越委屈:“幸亏景元后来没给我打电话,要是我从景元的电话里听到半个字控诉,那家伙现在的下场绝不仅仅是被斯科特料理那么简单。”
“为了抵抗虚无的侵蚀,我找人借来了假面愚者的面具。结果倒好,把乐子神给招来了,祂难道是一嗅到乐子气息就会自动触发跟随的狗吗?”
应星把地面锤得梆梆响:“这次没琥珀王的墙任祂折腾,那家伙完全就是一颗无法控制的定时炸弹,我不知道祂什么时候会引爆。我唯一庆幸的就是我把星舰停在洗车星了,不然我那改良版的武器再一炮下去,咱们都得一块玩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回忆的语速稍稍放缓了些:“还好,我随后遇到了黄泉。另外一个老爹朝你射来的那一箭,就是她帮忙挡住了。虽然我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有她在,至少能让我安心一些。”
“然后,我被拉入幻镜,同行者变成了阎罗,我此生锻造的第一把大太刀。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该说不说,那小子在外成长历练,当真成长了不少,和之前千差万别。”
“但身为他的主人,我深知刀剑的本性始终不会改变,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在和他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希望他不要一看到你就情绪失控,握着刀砍上来。”
“为了护住你,我在他心里的形象,算是彻底朝着‘很会取名真君’一去不复返了。不过应该起了作用,至少当他知道‘阎罗’二字出自你之口时,那身杀气确实散了大半。”
“可你知道,当我发现这片幻境是以我的记忆为蓝本时,最先冒出的念头是什么吗?”
“我在想,会不会我才是那个将你推入血罪灵深渊的元凶?”
你该不会是看着我那成千上万种死法,才彻底崩溃成如今这副的模样的吧?
“后来阎罗告诉我,大概与我无关。他说,你的梦里会出现我的记忆,只是因为你记得最清楚的,只剩这些了。你必须一遍遍重播,才不至于彻底遗忘自己是谁,才不至于堕落成一个连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怪物。”
“可是你的记忆里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更想看到的是你和英招携手征战沙场,是教训体罚胡闹的小岁阳,是你们岁阳一族在遇到联盟前遨游星海的自在日子……”
而不是和一个没能救下你、把你抛弃在黑洞里的混蛋人类。
“明明该触景生情的人是我,为什么最为悲伤的反而是你?”
燧皇下意识反驳:“我没哭。”
应星笑了笑:“是啊,你没哭。”
我只是听见你在哭。
他转头望向洞外的火光,在那里,许多地方正在崩塌,很多地方正被烧毁——
但总归没有被攻陷。*
“我从不觉得他们死了。”应星看着五岁的自己说。
“你很久没回罗浮了吧?镜流快两千岁了,可她还活着,活得比谁都有力。因为苍城的百姓从未真正离她而去,他们的念想还在托举着活着的人往前走去。”
应星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心口的位置:“我和她一样,都是被独自留下来的人。可我从未沮丧过,因为我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明明走向了新的世界,却还挂着一张苦巴巴的脸。”
“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炼,拼了命地咽下周遭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我一天吃五顿,每顿吃三碗,师兄师姐拿我的头发编辫子,当洋娃娃换衣服,再过分的要求我都会来者不拒;”
“我不想让往事重演,所以我把能囤的都囤进这副身体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小凤都抱怨挤得它没处落脚……”
应星质问道:“可你呢,燧皇?你在犹豫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虽然在匹诺康尼只同行了短短一段距离,但我知道,你和那个老爹并不完全一样。你是他主动剥落的情感,是继承了英招全部记忆的那一部分,你不是什么无情之物,恰恰相反,”
应星一字一顿:“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虚无啃食了你那么多记忆,可你还在用剩下的记忆碎片一块块垒成墙,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想带你离开这里,不是走向什么毁灭或沉睡,而是走向解脱。不是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
“所以,跟我走吧。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守着不放?过去已经死了,但我们还活着。我们明明可以一起走到有太阳的地方去……!”
应星一口气全部说完,低下头,看见燧皇惊讶得微微张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难得见稳重的老爹露出这种震撼中略显懵逼的小表情,应星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随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上头都干了什么蠢事,一张白皙的俊脸瞬间涨红,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立正站好。
应某人的表情在羞恼、震惊、强装镇定之间飞速切换,最终定格在了一种义正辞严的愤慨:
“阿哈!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刚才是不是附我身了?我就说沾上欢愉准没好事……”
燧皇单手支地,缓缓坐起来,用一副“请继续你的表演”的嘲讽表情看着他。
应星的声音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僵,最后彻底没声了。
……这次他是真想转身就跑了。
静默。
静默如十根无处摆放的脚指头,在地上当场扣出一座S级星舰。
燧皇懒得为难他,主动岔开话题:“你那台机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什么?”
“就是放在山洞里的这台机器。”
燧皇看了无数遍,也没搞清楚它到底发挥了什么用场。
“这个嘛,原理其实是将热地脉能与生物势能转化为虚数内能,再结合地月引力及天体潮汐力,通过调制后的电磁波束定向发射……”
燧皇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明白这小子根本是在用一堆术语编谜语,故意绕着弯子逗他玩,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他冷笑一声,佯装恼怒,语调却刻意拖得又慢又怪:
“是啊,我哪听得懂?毕竟我命不好,把我从万年沉眠里拽醒的,是个整天抱着金人图纸睡觉的大聪明天才,天天使唤我端茶烧火,就是从来没想过,给他签了卖身契的岁阳,或许也该补补文化课。”
被他这么一呛,应星的羞耻之情也跑得无影无踪了:“喂,老爹,我当时就算想给你们补课也补不了吧?就连你刚来工坊的第一天,也因为看不懂说明书把我的炉子给炸了,我难道还敢放心那些智商更不妙的小岁阳吗……”
燧皇偏过头:“但你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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