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胜利的最后一刻,毅然背弃了与他的诺言,升格登神,将燃烧过半的岁阳独自抛入千载冰冷的囚笼。


    燧皇在沉睡的梦中思考了千年,也依旧没想明白英招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现在他发现,其实大部分的人类,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复杂丑恶,英招是不能用常理揣测的特殊个例。


    人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好懂的生物,几句因果就可以解释清楚他们的行为逻辑。


    正因应星出生在那颗贫瘠的星球上,明明是超越时代的天才,手头却没有资源供他施展拳脚,来到朱明仙舟后,他才会像贪饕一般疯狂囤积材料,这个也往体内塞,那个也往体内塞,仿佛永远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正因应星曾经以弱小之躯直面了强大的步离人,他才会对武器一类的发明有一种病态的执着,恨不得把自己和身边之人武装到牙齿,指甲缝里都塞两颗纳米手雷;


    正因他曾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如今才会变得如此护短,若有人敢说他师父和师兄姐的半句不是,他定会第一个跳起来;若有人敢伤他们分毫,那更不得了,把对方脑袋卸下来当球踢都是轻的。


    看啊,只需知晓一个人童年的经历,便可将对方如今的行为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


    如此看来,有情生物又比无情之物高贵在哪里?他们更像是由一群因素堆叠而成的产物,除却多了一具肉身,又有何先进高明的地方?


    皆是被过去束缚的傀儡罢了。


    自己先前将应星视作毕生大敌的模样……简直愚不可及。


    应星抱着大碗,眼睛眯得都成一条缝,三两口把面汤喝得一干二净,拍了拍鼓起来的小肚子,打了一个舒服的饱嗝儿。


    这个绵长有力的嗝成功把燧皇拉回到了现实,他无语又嫌弃,目光里透露出“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的意味。


    应星向来不吝夸赞:“味道不错。”


    “而且,它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如果她知道我现在一天吃五顿,被你们像是喂扑满一样伺候着,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他的语气与平日并无二致,仿佛提及的并非一个逝者,而是一个仍在银河的某处活着的、只是许久未见的人。


    头顶着空荡荡的猪碗,燧皇飘出应星的房间,身后的灯光也消失了,回归到一片静谧的黑暗,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一串规律的小呼噜声。


    应某人是无事一身轻,美滋滋地睡下了,燧皇的心头却始终沉甸甸地坠着另一个问题——


    今天晚上,还要不要再主动接收应星的记忆碎片?


    至此,他已经将时间线推到了步离人舰船降临、村落几近覆灭之时。


    燧皇知道应星肯定死里逃生活了下来,不然就没有后来名震寰宇的天才俱乐部78席、联盟工造司最年轻的百冶大人。


    可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然达成,还有必要再看下去吗?


    再往下看下去……难道……难道不就是背离了初衷,倒像……倒像是……真的在意起应星这个人来了?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惊了一惊,连忙晃了晃火苗尾巴,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


    在意那个资本家小魔王?简直荒谬。


    可是,应星提及他母亲时的神态和语气,又让燧皇不得不有些在意。


    不,不能这样想,事情的后续发展对他而言还是有研究价值的,应星究竟如何离开那颗星球、登上了朱明仙舟,那台藏于山洞的机器最终起了何种作用……这些谜团他还都没解开呢。


    对,就是这样。


    也不知这个理由究竟说服了自己几分,总之,燧皇又一次沉入应星睡梦中弥散开来的记忆碎片里。


    天才的脑回路总有些异于常人。


    对应星来说,事实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


    敌人来犯,那就打;


    打不过,那就躲;


    躲不过,那就……


    一条路不通,那就换另一条。


    正如眼下,阎罗主动拦下了步离人,应星就能再度专注寻找幻境的核心所在。


    相位灵火烧灰的引诱功能失效?无妨,换一种方式便是,他从不缺时间与耐心。


    更何况,应星已经有了方向。


    如果燧皇看到的是他最后那段封存的存档记忆,应星就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走过去了——


    去往狼灾降临之后,那个又瘦又小的自己,只能听天由命、苦苦等待的所在地。


    第245章 化作鸟儿飞舞吧(一):应!星!哥!疯!了!


    五岁前的自己长什么样子?


    应星这些年很少去回看那些保留了N次存档的尸体了,自从五岁登上朱明仙舟,生活水平突飞猛进,每年基本上都会有一两张照片留下来。


    再到后来拜入怀炎师父的门下,三师姐打着给他过生日的幌子,每次都借机给他换新衣服,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拍了好多照片,至今还贴怀炎老爷子的书桌面前,处理公务颈椎受不了了一抬头,瞬间就能被小徒弟甜甜的笑容治愈。


    但他很清楚的一点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大概是很小很小的一团,身形恐怕还不如村头的那只大黑狗壮实。


    人这一生,一岁学爬,两岁学语,真正留给他自由行动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年。


    原来他度过了那么多个三年吗?


    “老爹,我知道你在这儿。”应星对着虚空轻声说,“抱歉,我刚让阎罗把烧灰倒了……你没生气吧?”


    “就算生气也没用,我手边能烧的只剩这个了,你总不想看我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


    “我那时长得干巴巴的,不好看,也难怪你当初在匹诺康尼看到应小星时那么吃惊。”


    “毕竟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被老爷子他们养出了婴儿肥,要不是我勤加锻炼,怕真要成个景元一样的小胖子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自火中显现,默不作声地站在应星的身后。


    ——他对这些故事向来没有抵抗力。


    血罪灵白发如霜,瞳孔里沉淀着血色的暗芒,晦涩的目光径直看向前方,既注视着几百年前那个拼命捂住脖颈、试图延缓血液流失的小孩子,也注视着眼前这个历经无数岁月、气质难以读懂的大孩子。


    片刻后,他说:“你在这里说什么废话?”


    “废话?”应星转过身,“不见得吧?这不终于把你引出来了?老爹,你可真能躲,连烧灰的诱惑都能抵挡,尾巴大爷要是有你一半功力,何愁……”


    “应星。”血罪灵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别在这儿和我打感情牌——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这世上没人有资格救我,你也不行。”


    他在直接赶人了。


    “你是我从朱明带到罗浮的家人,在我的心里,你和师父、师兄师姐同等重要,我为什么没有资格?”


    “家人?”燧皇嗤笑一声,“我从未承认过,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静默。


    静默如潮水般漫过二人的口鼻。


    应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窒息。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故作嘴硬的对面之人的眼底:


    “可是,老爹,如果你不是我的家人——”


    他向前迈出一步,沉声道:“那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的?”


    “看了一路,你还不明白吗?”


    岁阳发出一道沉重的叹息,无奈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我曾经蓄意接近你,让你慢慢卸下心防,从而接触到你的记忆,又根据你的记忆,为你量身打造了那么多的东西。”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至少我还记得,每天晚上送到你房间的夜宵,你以为我是纯粹很闲?你以为我不想在里面下毒吗?我只是不屑耍那种英招……我是说阴招……这该死的谐音。”


    燧皇嫌弃地呸了两声,活像这两个字是什么恶心人又惹不起的玩意儿。


    应星上扬的嘴角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的时候瞬间拉平了:


    “我只是跟在你的身边,把你当成人类奴仆、储备粮、夺舍的潜在对象,或者其他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是你自顾自把我纳入自己人范围的。”


    静默。


    静默如潮水般漫过二人的口鼻。


    平时难得撒谎一次的燧皇同样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窒息。


    应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哈。”


    这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尖,戳破了现场凝滞的真空,空气恢复流动,燧皇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松。


    应该是生气了。


    确实是生气了。


    生气才好。


    这时候,就该气得转身就走才对。


    不要再整天想着救人了。


    这世上,本就不是谁都值得被拯救。


    他在黑洞里徘徊了很多年,不差这么几天。


    应星以身犯险跑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令燧皇很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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