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阻止了燧皇和镜流的打架,迫不得已烧了由丹枫起草、万人血印的《罗浮人民要求取消调休的请愿书》。


    腾骁那家伙也是鬼精鬼精的,知道这东西棘手,一个处理不好官位难保,便随手塞给他充作引火纸,一烧了之,带头按手印的白珩气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结果因为其上萦绕的怨气太大,燧皇对它的味道非常满意,勉强原谅应星的无礼了。


    但和镜流的恩怨倒是没放下来,一人一岁阳后面还是经常开战,火药味渐渐没那么浓了,颇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


    阎罗认识镜流,她是支离剑的主人;也认识击云的主人丹恒,更多的就不清楚了,关于主人的故事令他神往不已。


    “你若是感兴趣,以后我再讲给你听,至于现在……”


    应星的余光捕捉到一抹蓝色的火光在草垛后一闪而过,如同偷听时不小心露出的一截尾巴尖。


    他憋不住笑意,直接大喊道:


    “追!”


    蓝火嗖的一下跑开了。


    一人一刀穿过那些由记忆凝成的人影,沿着蓝火逃逸时残留下的痕迹,在村落里展开一场猫鼠追逐游戏,一路追到了村子中心那棵最大的树下。


    应星的脚步渐渐放慢了。


    这棵大树起码有上百年的寿命,是村子里当之无愧的最长寿的老人,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和凋零。


    农耕文明笃信万物有灵,因而将它奉为神木。每到新的一年,家家户户都会织一条红飘带,系上枝头,凝聚了全家对新年的美好愿望。


    应星一家也会按照习俗来到树下祈祷。


    父亲母亲的愿望不管过了多少年始终如一:惟愿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谁让应星从小不好好吃饭,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一吹就到,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活不到第二年。


    为了让儿子多吃几口,父亲也使出了看家本事,每每追在后头教训他(也存了几分逼他活动筋骨的心思),甚至搭上猎兔用的无镞箭,专射应星的屁股。


    母亲没有那么严厉,只是对着凉透的饭菜轻声叹息,夜深时叩开他的房门,端进一碗温热的夜宵,劝儿子快些吃了上床睡觉吧。


    应星的愿望就更实际了,他从不指望祈祷就能让家乡免于步离人的入侵,只愿来年上山能够找到更多的矿石与资源,他才有足够的材料来大展拳脚。


    多么残酷的一个问题,就算应星曾在脑中构想过千百种杀死步离人的完美方法,火药武装、放射爆破、引力干扰……但所有设想最终都败给了自家一穷二白的现实。


    也难怪这颗星球明明被星际和平公司发现,却不愿意派人帮助当地的文明发展。


    因为它实在太贫瘠了,太普通了,太平常了。


    假如不是孕育出了一位天才,这颗星球恐怕只会继续在宇宙湮没无闻,其消亡将如诞生时一般无人问津。


    阎罗在树下捧着相位灵火的烧灰,等了半天,岁阳想必是不会再傻傻上套了。


    “那这灰……”


    应星想了想:“散了吧。这条红飘带本来也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习俗,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阎罗打开布包,将内里的残灰轻轻一倾,灰烬纷纷扬扬,洒落于古树根际的泥土之上,然后像是轻灵的羽毛一般飞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也在瞬间变幻,祈愿之树被烈火所点燃,不负当初的枝繁叶茂。


    枝干在燃烧,枝芽在窜逃。


    阎罗瞬间转身,双臂交叠护于身前,挡住了一记狠戾的扑击:


    “终于,不必旁观了。”


    步离人向他发出兴奋的嚎叫,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


    阎罗看了这么久,知晓主人早年经历了何等的炼狱,对这些步离人积怒难遏,躁动的金血在体内奔涌咆哮,希望能够发泄这一腔无处可去的怒火。


    “主人,请允许我的出鞘。”


    应星将刀抛给了他,而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和这些步离人小打小闹,只是说:“准了。”


    ————


    步离人,灵长目·人科·犬亚种,身形高大,犬牙锋利,生性残忍,狩猎时会释放一种名为“狼毒”的气体,使靠近者陷入无端恐惧、肢体僵直,丧失反抗能力。


    他们往往以狼群为单位行动,在星河间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将星球上的人们转化为骇人听闻的肉山器料。


    面对如此凶残的敌人,即便是训练有素的仙舟云骑军尚且会感到一定压力,更何况是一个尚处于农业文明阶段、毫无防御能力的普通星球呢?


    看着这人间炼狱的场景在自己眼前上演,燧皇意识到,即便应星自降生起便是天赋异禀的天才,即便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心智与智商……


    可那时的他,终究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幼崽,哪怕只是轻轻磕着碰着,就会嘎巴一下死掉。


    在这等天灾人祸面前,成年人不比孩子坚强,他们的血肉身躯在步离人的利爪下也脆弱得像是一片纸。


    透过第一人称的视角,燧皇发现应星其实早已预见了步离人舰船的到来,那台机器应当发挥了某种宇宙探测的作用,让他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可即便预知了灾厄又能如何?


    在文明层级的绝对天堑前,唯一超越时代、可以领导人们脱险的天才,却像一个被抛入绝境的求生玩家,开局一座山,资源全靠挖,材料巴掌大点儿,塞牙缝都不够。


    燧皇一开始先入为主,以为应星发明的那台机器是某种武器,可以将来犯者的老巢炸个底儿朝天,这才符合他对应星此人的刻板印象,可后来他渐渐回过味来,发觉自己又犯了习惯性错误——


    或许后来他所认识的那个应星,是个恨不得武装到牙齿的工科狂人。但眼下这个小应星,他所造的一切机械,都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将敌人统统杀干净固然爽快,可是一门武器要消耗的材料和能源太多,背后没有金山银山依靠的他赌不起。


    在步离人舰船降临的那一天,那台机器依旧在偏僻的山洞里默默无闻地运转着,像是在祈祷一个不会降临的奇迹。


    人类是脆弱的,人类是可怜的,人类是自不量力的,人类是只能苦苦等待的。


    ————


    和仍然深陷幻境的应星和阎罗不同,黄泉早在被忆质笼罩的同一时间就立刻清醒了过来。


    对抗的意志贯穿了她的生命始终,让她即便在虚无缥缈的梦中也能时时刻刻保持自我,第一时间挣脱,这倒不足为奇。


    但令黄泉略感意外的是,那位假面愚者先生竟然也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仿佛全然未受影响,瞧上去清醒的时间甚至比她还早。


    只见他仗着应星意识不在体内,擅作主张地将应星的身体平躺在地上,双臂交叠置于胸前,姿态安详,活像是童话里等待王子唤醒的睡美人。


    而应星公主的王子(自封)此时正跪在一旁,入戏极深地抹去几滴并不存在的泪滴,自导自演得活灵活现:


    “应星,醒醒啊……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呜呜呜……不行啊,事到如今,只有那个法子了……”


    “为了你,我豁出去了!”


    愚者下定了决心,附身向前,眼看着下半张面具就要亲上应星的脸颊——


    一朵火花忽然爆开,差点把祂的红发烧着。


    应星体内的小凤扑棱着翅膀,扯开嗓子嘎嘎叫骂:“*一连串激动的古兽俚语*!”


    不许你玷污它大房东饲养员的清白!


    乐子神大为惊骇:“你这死鸟,骂得也太难听了吧!难怪能与奥博洛斯一战,嘚!让我来会会你!”


    从黄泉的视角来看,就是愚者自说自话了一段,然后突然和空气激动地对骂了起来。


    “……”


    她有些茫然地心想,这位四星斯科特先生,果然不是寻常人也。


    奥博洛斯……好耳熟的名字……可惜想不起来了。


    人人皆有秘密,黄泉不会贸然窥探他人的隐私,故而只是礼貌地挪开视线,扫视四周。


    现实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燧皇本体不在这里,岁阳本质为无形目生物,没有肉身一说,所以被幻境吸入进去,当然不会像应星这样还留个壳子在现实中。


    她闭目感知,手中的太刀也并未传来任何回应。


    她迅速下了判断:阎罗的刀灵必是与应星的意识同在一处。


    “以阎罗的能力,他本可自行挣脱,却仍滞留其中,恐怕是放不下他的主人与锻造者。他们二人既在幻境中直面血罪灵的执念,我们身处现实,也应当好好保护他们的肉身。”


    既然是护法,当然要排除一切可能的阻碍和敌人。


    黄泉若有所感地看向天空,英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在这张向来从容无波的脸上,还是第一次浮现出如此鲜明的私人情绪的痕迹:


    “那是……一枚白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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