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早些回来吃饭。如果不够,我再给你做夜宵。”


    母亲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显然,在往日的相处中,她早已熟知这孩子异于常人的执拗,劝是劝不动的,只能由着他去。若他父亲在这里,兴许还能用箭头戳他屁股吓唬两句,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实在拿他没办法。


    而燧皇几乎无法将这个满脸苦大仇深的小家伙与他所认识的那个工造司百冶联系起来。


    他熟知的应星,在繁忙的锻冶间里从容自若,与师父和师兄姐们谈笑风生,会故意指挥小岁阳跳滑稽的肚皮舞,也会对着刚绘成的金人图纸呲着大牙傻乐,眼里满是光,亮得发烫。


    然而,这个应星,他沉默,孤僻,不爱笑,当他那小小的身影穿过拥挤的村落,沿途遇到的村民总会不自觉地退后一步,拉着自家的小孩侧身让开,仿佛在躲避着某种洪水猛兽:


    “又是那孩子……看着怪吓人的……”


    “怪胎……你以后不许和他玩……”


    “……苦了苦了……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燧皇一直深知人类分为很多种,男人,女人,成年人,小孩,老人……站在仙舟的视角,就又会划分为仙舟人和化外民。这些村民不能理解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人,倒也并不奇怪。


    应星充耳不闻,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个山洞前,熟练地跳了进去。


    在山洞里,燧皇看到了一台真正的机器。


    它用木头,石料,还有一些本地的矿石制作而成,有着流线型的外壳,庞大的身躯,燧皇甚至还看到了线头里跳动的电火花。


    应星放下草纸,取出一堆工具,对着这台不知名的机器修修补补,心无旁骛,时间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直到更深露重,小孩被冻得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天黑了,该回去了。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燧皇继承了英招的记忆,精通文学古籍,也能在兵法和策论上说道说道,唯独在工程学上一窍不通。


    可他虽然认不出这台机器的具体原理和作用,但深知一定超越了这颗星球现有的发展水平。


    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燧皇不知道,但一定是当地人乃至于星际人民难以想象也无法想象的程度。


    ……毕竟,应星可是【天才】啊。


    即便这时的他还没有收到博识尊发来的俱乐部邀请函,但他超出常人的智力从小就已经崭露头角。


    他将凡人远远的抛在身后,不被理解,也不寻求理解。他与世俗离得越远,真理就离他越近,智慧就离他越近,星神就离他越近。


    燧皇向来对论坛上某些应援团成员的狂热嗤之以鼻,天才有什么好追捧的?人类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吃喝拉撒,到了某个时间点就该入土和世界拜拜了。


    而某些粉丝却愿意将他们的同类视之为比星神还要伟大的存在,崇拜他们,敬奉他们,恨不得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简直愚蠢至极。


    现在,燧皇明白了。


    一个人在短短几年内的变化怎么能如此之大?还是说应星从始至终都没发生过变化?不被人欢迎的天才和受人欢迎的天才,他似乎在两种身份里自由转化。


    六平方米空如原野的小房间,借着月光伏案绘图的单薄身影,包括父母在内所有人的不解、疏离与恐惧,以及小孩本人的古怪、孤僻与偏执……


    这些碎片化的、非连续性的场景疯狂地挤进燧皇的视线,如同一部加速的黑白电影,单调,又不断冲刷着他的认知。


    燧皇不是没有见过人类幼崽的童年,他能将英招小时候的芝麻事儿倒背如流。


    可英招虽然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却从小是在街坊邻里的关照下长大的。


    巷口的陈婆婆经常塞给他热腾腾的豆腐,隔街的小姑娘暗恋他,总悄悄往他的篮里多放两个果子,哪家要是出了矛盾,一定要请这位满口“之乎者也”的小先生去评评道理……


    而不是像应星这样,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只能在自家的小屋子里汲取到一点点来自父母的温暖。


    “应星”——如果剥去这名字上缀得满满当当的头衔与光环,只看它本身,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本来也应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也许他的母亲就是在一个星汉灿烂的夜晚生下了他,于是便随手从天上摘了一颗最亮的星星作了他的名。


    这个名字里带着星星的孩子,也经常独自仰望着头顶那片寂寥的星空。


    燧皇觉得,尽管一大一小两个应星天差地别,却有一点始终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那就是那双紫色的眼睛。


    应星的眼睛很好分辨,他眼型狭长,瞳孔浑圆,中央嵌着一枚菱形的竖瞳,像是某种蛰伏的掠食动物。嘴唇微微张开时,又能让人看见那口又小又尖的雪白牙齿。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夜空,如果燧皇此时能调换人称视角,看到应星现在的眼睛,就能发现他看似平静的眼神里,藏着某种被杀意浸透的、近乎祈求的意味——仿佛在等待某个东西自天外降临,好撕开他那拙劣的伪装,露出内里真实的锋利的躁狂的执拗的不可一世的歇斯底里。


    【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有一片孤帆在闪耀着白光!


    他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他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


    唉,他不是为了寻求幸福,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他方。


    他只是,不安地,在祈求着风暴,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


    终于,那一天,应星等待的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爹想的:可怜的娃子


    应星想的:宝了个贝的,要是这个存档还不成功,老子就和步离人爆了!!!


    ——————


    *摘自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著名诗歌《帆》


    第243章 以一对二黄泉泉(二十二):小凤:*一连串激动的古兽俚语*!


    “如果说要解开血罪灵的心结执念,我们总不能一直干瞪眼看着吧?”


    “主人,可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干预这段记忆的运转?”


    应星和阎罗明明就站在人群中,可来来往往的村民们却可以穿过他们走过去,目不斜视,衬得他们就像鬼魂一样,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看客,只能旁观,无法介入。


    但这明明是应星自己的记忆,他自己却融不进去,燧皇应该顶多……额……顶多增添了一些脑补的细节?


    要知道,应星当年掉进英招的忆泡,好歹还能和对方心灵相通,甚至一上来就面不改色地自封了个“凤凰领主七世”的身份呢。


    光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也没用,应星紧急调用脑子里忆质学相关的知识,坐在原地开始了写写画画:


    “忆质构成的幻境世界,应当有一个维系它存在的核心才对。巡猎忆泡的核心是英招的那半份人性,苍城忆泡的核心是苍城人民的集合意志……而这个世界的核心会躲在哪儿呢……”


    阎罗听得一知半解,为了不打扰主人的思考,他站在半米开外的位置,既是警戒四周,也能随时保护应星。


    “主人,我们需要等待恰当的时机吗?”


    应星淡定反驳:“守株待兔不是我的风格。”


    童年的经历告诉他,等待或许有用,但假如等得太久,希望也会随之破灭。


    所以,现在的他永远都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这里是血罪灵的内心世界,应星投鼠忌器,虽然有那个实力,但却不能像砸开苍城忆泡一样砸开这个世界,他得另选一些更加温和的破局方式。


    “我有办法了。”


    应星虽然也迟疑这个临时起意的计划是否可行,但试一下又不亏,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指节轻擦,一朵暗蓝色的火焰便从他的掌心隔空窜起。


    ——天才俱乐部29席丝丝喀尔最广为人知的发明之一,【相位灵火】。


    不巧,当初为了控制新生的岁阳之祖,应星往燧皇的体内打入了一枚相位灵火的碎片。


    但那枚灵火碎片只在燧皇的本体内,并不在血罪灵这具分身上。更何况,应星也无法确定燧皇是否还留着这朵象征着屈辱与桎梏的火焰?或许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经将它剔除了。


    不过嘛,应星本来也不是打算借相位灵火来感应燧皇的所在。


    他紧接着从衣襟内取出一截红飘带,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最后仍然将它放在幽蓝的灵火之上。


    火焰很快如同藤蔓一样缠绕了过去,飘带的边缘被烧得卷曲发黑,随后簌簌落下细雪般的灰烬,被阎罗在下面摊开的掌心接住。


    阎罗疑惑:“主人,这个方法,真的可行吗?”


    “相位灵火的烧灰——任何岁阳都无法抵挡的美味小零食,就连口味刁钻的岁阳之祖也不例外。”


    应星露出了回忆的神情:“每当老爹生气了,恨不得一口吞掉我,我总是会用相位灵火烧点东西给他老人家赔罪。我想想,最近一次,还是在七百多年前,我第一次登上罗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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