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江易道之间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如今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更是没有了任何修复的余地。


    她只盼着江易道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为难她的族人。


    *


    静室四下寂静无声,隔绝了外界的流云风月,满屋陈设无一外物,全是都是这二十一年来江易道遍寻六界,想方设法留存的与亡妻相关之物。


    四壁悬着数不尽的丹青画卷,每一幅皆是他亲笔所绘,他害怕自己会淡忘妻子的容貌,所以执着地留下妻子的每一种样貌,嬉笑嗔怒,月下回眸,花丛起舞,一笔一画,全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痴念。


    如今长剑出鞘,剑光凛冽,破风而至,画卷尽数撕裂,漫天纷飞,一如他这些年来的描摹与念想,顷刻间化为残破废片。


    江易道执剑立在满地狼藉中,清冷的寒光映着他惨败麻木的面容,破败的静室中央,唯独一方被红布遮盖的灵位安然伫立,任凭室内如何剑影纷飞,它依然端端正正,安安稳稳。


    灵位之上,不止是楚华的名字。


    妻楚华


    夫江易道


    同龛共祀 永不分离


    他在阿泽终于聚成胎儿之日,立下了这双人合祀的灵位,盼着有朝一日,生死同龛,阴阳共位。


    傻子似的念了那么久,却连她真正的样貌和名字都不知道。


    江易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刺骨的自嘲,眼中翻涌着难堪的荒唐和绝望。


    怪他,都怪他。


    怪他在相识之初百般苛待褚木琼,所以若千年后,她告诉他那些爱意皆是虚假,给了他致命一击。


    江易道闭上眼睛,缓缓躺在了满地的画布之上,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是他的错。


    他与楚华,不对,应该说是褚木琼刚刚认识的时候,是在他的眼睛被蛇毒灼伤之后。


    那毒并不算太强,虽然造成失明,但也只是暂时性的,只要修养一段时日,运功将蛇毒排出来便好了。


    彼时崇安正在举行招新大会,商淳和莫嘉都忙于新弟子试炼,来看过他几次,留了药便离开,便给了褚木琼可趁之机。


    她打着照顾江易道的名义,硬要留在他身边,起初江易道并不愿意接受一个陌生小妖的照顾,更何况这人还是让他分神间接导致他中毒的人。


    可褚木琼死皮赖脸非要留下,商淳审问她,她便大言不惭地毫不知耻地说她喜欢江易道,想要留在他身边。


    这说法逗笑了商淳和莫嘉,也使得江易道皱起眉头,表示自己不想让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家伙照料。


    但商淳说,这丫头一路将你背回来,脚都磨破了,真心可鉴,喜欢你的女仙那么多,第一次见这样明目张胆的,刚好我和你师姐这段时日都忙着招新,便让她在你身边照顾吧。


    师兄是觉得他整日修炼太无趣,替他找了个乐子,也是像借此磨炼他的心性,毕竟他修行数载,踏过诸般劫难,唯有情劫还没有体验过。


    他们想拿褚木琼逗乐,江易道心中不屑,但想起是这样害得自己如此,又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便默许了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磋磨一下她的志气。


    有了商淳的允许,也无人敢逼着褚木琼离开,只是江易道仍然不给她好脸色,她也很识趣地不再靠近江易道,只在他身后两三米左右跟着,遇到路上挡路的石子便小跑过去移开。


    江易道眼睛瞎了,却仍然能够感知到周围的世界,况且观花台他住了百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草一木的位置,褚木琼的行为完全是多余的。


    见她这样上心,江易道便起了坏心思,故意装作要被绊倒,待她急急忙忙过来搀扶,便一掌隔空将她推开,厉声斥责让她不许碰他。


    褚木琼被他推出数米远,捂着心口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走远。


    江易道从来都不是端正君子,爱慕他的人诸多,但都畏惧他凉薄的本性,即便有些胆大奔放的,被他拒绝戏耍几次便都不敢靠近,褚木琼理应也如此,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懂事的便该乖乖离开。


    但她没有,她半坐着等疼痛缓解,便起身再次跟上了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四周,帮他提前解决路上的危险。


    两次三番,江易道觉得这人的毅力过头,已经到了让人厌烦的地步,于是在某个午后,他在树下假装小憩,等这个色胆包天的花妖偷偷凑过来,他猛然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东西,却能听到对方被吓到猛然跳开的动静。


    江易道勾了勾唇角,第一次开口主动和她对话,“你为何要留在我身边?”


    褚木琼:“我……”


    “不要说喜欢我这种话,我听腻了。”


    褚木琼停顿片刻,说,“是我害得你伤了眼睛,我想补偿你。”


    鱼儿上钩,江易道便趁机提起,北方最高的千丈崖之上,有一种只长在悬崖上的兰花,对医治蛇毒有奇效。


    “你若想补偿我,与其在这里守着我却没有半点作用,不如去把那株兰花找来。”


    江易道故意没告诉她,千丈崖下是凶恶的巨兽,数位上仙都折损于此,她一个灵力低微的小花妖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便是这样恶劣的人,嫌她烦了,便要把她支走,她若识趣便自行离开,若是非要不自量力去采兰花,死在巨兽口中也是她命不好。


    褚木琼闻言真的离开,连着三日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江易道解决了个碍事的家伙,悠闲地享受着独处的生活,根本没有关注那花妖是死是活。


    第四日的午后,他师姐前来寻他,给他递了颗丹药,江易道吃下后,原本模糊的视线竟然缓缓清晰起来,视力也在瞬间恢复如常。


    江易道赞叹他师姐医术进步,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药方。


    莫嘉笑道,“这都要多亏了那个小花妖啊,居然能采来升阳兰草,这东西我只在古书上看过,黑市一棵要卖到数万灵石都有价无市,没想到她竟能采到新鲜的,有几分本事,就是受了点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易道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她竟然真的摘来了兰草,一路疾步来到师姐医舍,褚木琼浑身是伤,虚弱地躺在床上,见他过来,依然扬起最明媚的笑容,眼中尽是热烈的爱意。


    “你眼睛好啦?这药果真有效。”


    “傻子。”


    江易道冷脸骂了一句,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却快不过不住跳动的心脏,一声又一声的巨响,几乎要没过周遭所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一些第一次恋爱的小情侣老江回忆,忏悔,再过几天自己就能认错了有些人命里有老婆


    第33章


    楚华这次受伤, 养了一个月才好,她受的多是外伤,伤得最严重是左腿,从悬崖坠下来摔断了腿骨, 走起路来需要依靠拐杖。


    但这不妨碍她拄着拐蹦蹦跳跳地去观花台, 跳到江易道面前, 还要放轻脚步,怕自己吵着他。


    “像个青蛙似的。”江易道在商淳面前吐槽道。


    商淳啧了一声, “你怎么能说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是青蛙呢?”


    他为楚华打抱不平, 抬眸却看见江易道唇角一抹笑意,目光不经意地瞟向殿门方向, 似乎在期待谁的出现。


    商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下一刻楚华的身影便出现在那里,清丽的薄荷绿长裙,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跳过来, 头上扎两个双丫髻,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两个在打招呼的小手。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这颜色的衣裳更像小青蛙了。”


    江易道说着戏谑的话,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嫌弃, 他甚至站起身来, 缓步迎了上去。


    “怎么又来了?”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耐烦, 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他的眉梢是向上扬的。


    楚华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想见你便来了, 昨日你说我字写的丑,我今日特地带了纸笔过来,你要教我写字吗?”


    江易道轻哼一声,“你写成那样,传出去毁我清誉。”


    他说着,接过楚华身上的笔筒,耳尖分明是红的,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商淳端茶的手都在抖,他没见过江易道恋爱的模样,但眼前的情形分明大事不妙。


    正因为知晓江易道专心修行无心男女情爱,他和莫嘉才放心将楚华留在他身边,想着就算两个人真有些什么,以江易道的性子也只会把爱情当成修行之余的调味剂,不会耽于情爱。


    可谁又能猜到江易道遇到爱情竟然会是这副模样,口嫌体正直,眼睛都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整个人像被下了情蛊一般。


    甚至那只是刚开始,他们的感情才开始萌芽,都不能正儿八经地称为是爱情。


    后来商淳偶尔会后悔,不该留下楚华,不该在发现江易道心动时无动于衷,如果早做干预,在他们还没有深爱时将两个人分开,长痛不如短痛,江易道便也不会有那行尸.走.肉般痛苦的二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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