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楚华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以另外一个身份,如凛冬旷野呼啸不止的裂缝,摧枯拉朽般再次席卷他生活,打破平静的假象,再次倾覆他孤寂的人生。


    想到这里,商淳忍不住叹息,他隐约能猜到昨晚江易道身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这样失去理智有且仅有那一个人。


    灶台燃着火,商淳手执竹筷,轻轻搅动锅里翻涌的清汤,细白的阳春面在沸水中舒展,他捞起几株鲜嫩碧绿的小青菜丢进汤水中,打上两个鸡蛋,翠色菜叶瞬间烫得软润,浮在奶白面汤之上。


    商淳盛出面条,指尖拂去碗沿溅出的汤水,准备去叫江沐泽起来吃饭,等晚些时候再去静室看一看江易道的情况。


    不过依他的脾性,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否则其他人是断然叫不出来的。


    商淳来到江沐泽房前敲门,这都日上三竿了他还没有起床,不像阿泽平日的习惯,商淳不由得想到昨晚阿泽的异样,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面的缘故,阿泽待他不如从前亲近了,有些局促拘谨。


    是被他爹吓到了吗?


    “阿泽,你醒了吗?已经巳时了。”


    “……阿泽?阿泽?!你在里面吗?”


    商淳心中骤然一紧,昨日听着阿泽的嗓音也不对劲,莫不是受到惊吓又一路奔波得了风寒?


    他抬手猛地推开木门,刚探进个脑袋,一道凌厉的光刃裹挟劲风直扑面门,速度迅猛,商淳心头警铃大作,转身侧滑,足尖点地借力往后急退半步,堪堪躲过,光刃擦着肩头掠过,轰在身后的门框上,炸开细碎灵光。


    惊魂未定之际,商淳眉峰紧锁,以为是有外人入侵,提剑望去,却见江沐泽穿着昨日的外衣,身体绷直站在床前,脸上还带着受到惊吓后的警惕之色。


    刚才那是阿泽使出来的?


    商淳心底泛起几分异样。


    那光刃虽然差了几分力道,但速度极快爆发力极强,可见施术之人灵力充沛根基深厚,江沐泽先天灵根不足,他和江易道也只会教他些易上手的简单术法,他从来没有用过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法术。


    “你是谁?”


    商淳冷脸盯着眼前的孩子,满眼困惑,这张脸明明就是江沐泽,而且他身上也完全没有易容过的迹象。


    难道是修为深厚的上仙上神?


    可这天地间有几个能骗过江易道的?


    褚知霖呆站着,双手绞在一起,露出为难的神色,完了完了这下坏了。


    她突然被叫醒本就有些烦躁,对方还推门进来,她一时慌张才下意识地施术攻击,却忘了江沐泽是个菜鸟,连易容术用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这种光刃。


    商淳举起剑,语气严肃,“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便要带你去明义阁见我师父了!”


    “我,我是……”褚知霖抿抿唇,轻声道,“我叫褚知霖。”


    “褚知霖?”商淳握着剑僵在原地,望着眼前和江沐泽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孩,他脑海中有个足以震撼整个崇安的念头,“你和褚木琼是什么关系?”


    褚知霖如实道,“她是我娘亲。”


    娘、娘?!


    他知道褚木琼有个孩子,和江沐泽差不多的岁数,他们都以为那是和别人一起生的。


    如果说,褚木琼的孩子和江沐泽长得一模一样,都像极了江易道,那不就说明、说明她也是江易道的孩子?!!


    惊雷似的念头轰然劈在脑海,震得他思绪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卡在了喉间。


    这、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后,商淳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弛下来,心头涌上来猝不及防的欣喜,他收了剑,快步朝着褚知霖走去,“你是易道的孩子?!”


    褚知霖蹙眉,后退半步,商淳也看出她的抗拒,停在原地,但脸上的喜悦并未消减,“易道知不知道这件事?”


    褚知霖摇头,“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一定要让他知道!”


    这几日江易道因为褚木琼和别人生子一事痛苦万分,若是让他知道褚木琼的孩子便是他的孩子,或许能消解他内心的煎熬。


    商淳喜上眉梢,上下打量着褚知霖,满眼都是慈爱,“你几岁了?我是你爹的师兄,你可以叫我伯伯。”


    “七岁。”褚知霖答道。


    和阿泽同岁,看来两个孩子降生时的经历也相似。


    “好好好,知霖对吧?生的真漂亮,像你爹。刚才那招化刃也用的极好,你才七岁便能有如此深厚的内里,不止是有天赋,你娘平时肯定也有好好教导你。”


    商淳完全是长辈看孩子的心态,止不住地夸赞,将褚知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先解释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我爹走得急,把我和江沐泽认错了,将我带了过来,江沐泽现在还在曦灵谷。”


    “原来如此。”


    商淳忍不住在心底骂了江易道一通,他到底是多着急,连孩子都能认错,幸好是留在亲生母亲身边而不是旁处,否则有他后悔的。


    褚知霖说:“您不必担心,我娘会照顾好他的。”


    商淳微怔,“嗯,我相信你娘……你饿不饿,我做了阳春面,再不吃要凉了。”


    “有点饿了。”


    褚知霖咽了下口水,想起江沐泽说商淳厨艺精湛,和琇姨不相上下,心中不免期待。


    这幅嘴馋又腼腆的模样倒是和她娘有几分相像。


    商淳忍不住笑了下,“先吃饭吧,等你吃完我再带你去找你爹。”


    “好~”


    褚知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爹,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江易道的性子实在有些冷淡严肃,她不知道这个爹爹会不会喜欢她。


    但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褚知霖只苦恼了一小会儿,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商淳去吃饭。


    吃了第一口面,褚知霖就知道江沐泽的夸赞不是夸张吹捧,细白的面条根根滑软,汤底清鲜醇厚,不带半点油腻,青菜脆嫩清甜,中和了面汤的温润,一口下去清淡却回味十足。


    两个字概括,好吃!


    褚知霖一口气吃完,商淳又笑着给她盛上第二碗,“我们知霖是女孩子?胃口真好。”


    饭量也比江沐泽要大些,江沐泽平时一碗要细嚼慢咽吃上半个时辰。


    看着她红润的脸,商淳忍不住想,巫族血脉或许是该养在巫族,才生的这样健康强壮,江沐泽的命是江易道耗费自身修为续来的,若他也能像褚知霖一样健康便好了。


    褚知霖吃了两碗面,吃完不忘夸赞商淳,“江沐泽说您厨艺好,果然名不虚传。”


    商淳笑道,“你若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做饭。”


    褚知霖脸色微变,摇头道:“我要回曦灵谷的,不能一直待着这里,我娘说会来接我。”


    “你娘也会来?”


    “嗯。”


    “你是如何联系上你娘的?”


    “秘密。”


    吃饱喝足了褚知霖才想起她娘的教导,在外要谨言慎行,不能透露自己的底牌,但她没自己出来过,早起脑子也不清醒,一时间全忘了。


    商淳大概也能猜到她用的传音石,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催动传音石需要消耗灵力。距离越远消耗的灵力越多,她小小年纪居然就能运用传音石,可见天资卓越。


    不愧是江易道的孩子。


    “我给你准备了崭新的衣裳,你梳洗好咱们去找你爹。”


    褚知霖点点头,心中不免忐忑,他爹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说她娘是骗子,会不会把她当成是小骗子?


    噫,要是这样的话,她干脆回曦灵谷算了。


    一路踏过观花台的层层玉阶,静室坐落在后山,一扇在普通不过的木门,周遭布下了难以突破的结界。


    两人还未靠近,浓郁呛人的酒香便顺着缝隙漫了出来,飘得满山皆是。


    商淳无奈道,“这是喝了多少?!”


    今早起来听说二师弟珍藏的好酒全不见了,想来是江易道干的,若是放着他不管,他又要在静室里喝得烂醉。


    商淳持剑挥向结界,江易道布下的结界他难以突破,但是这力道能让里面的江易道感应到,他静候片刻,结界出现一个缺口,他推开门,领着褚知霖进去。


    入目便是一片狼藉,满地碎裂的画布,崩裂的碎石,歪歪斜斜的酒坛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酒气,商淳皱起眉,有些后悔将褚知霖带了过来,让她看到自己父亲这样失态狼狈的模样。


    “知霖,你要不要先在门口等一下?”


    褚知霖正探着脑袋打量静室的布置,对静室中央桌案上红布包裹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听到商淳的话,她懂事地转过身去。


    商淳四下寻找,终于在冰冷的石柱后找到了江易道,他喝得烂醉,斜倚在石柱上,半边身子塌落,墨发散乱垂落肩头,意识昏沉涣散。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迟钝地抬了抬眼皮,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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