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江沐泽作势要从褚木琼的怀中下去,褚木琼看了江易道一眼,见他微微侧身没有反应,便主动将江沐泽抱了进去。


    关上门后,怀里传来极小声的啜泣,江沐泽的肩膀耸动着,极力压抑着哭声,“琼姨,我爹有没有伤到你?他、他不是有心的,他只是生病了。”


    听到这句话,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江易道不是第一次在江沐泽面前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心魔操控的江易道,连她都觉得可怕,更何况是这小的孩子?


    “没有,没事,我没事,你爹爹没做什么,真的。”褚木琼心疼地把他抱紧,“你睡觉吧,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好不好?”


    “唔……嗯。”


    褚木琼给他擦了把脸,躺上床后,江沐泽的眼睛还是红的,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袖,不想放开,也不敢抓得太用力。


    “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这样害怕又忸怩的表情,褚木琼只在小时候的褚知霖身上见过,那时候她得知身边的玩伴都是自己睡,便闹着要分房间,到了晚上自己又害怕,不好意思跟她说,便这样抓着她不让她走。


    后来这丫头胆子比她都大了,撒娇卖乖也手拿把掐,褚木琼也就很难再见她这样。


    见江沐泽期待地瞪大眼睛,褚木琼便讲了个她在人界看过的话本剧情,“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个石猴,乃是古神女娲娘娘补天的五彩石所生……”


    江沐泽越听越起劲,褚木琼讲了两个故事,都很晚了,他才撑不住困劲睡去,褚木琼在他床头坐的腿麻,起来活动筋骨,出门便见江易道还坐在院子里,月向西行,高悬在他头顶,临川放在他手边,他的身上沾了些露水。


    “江道长。”


    他转过身来,眼睫猛地颤了颤,沉沉眸色中压着愧疚,唇瓣紧紧抿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无措。


    褚木琼心道不愧是父女俩,连犯事儿后想道歉的犹豫劲儿都像。


    “褚族长,今日实在抱歉。我……”


    “江道长不必多言,今日也是我太冲动了,不该突然闯入,不该与你争辩,你说的没错,你屈尊至此,又对我族出手相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回报的范畴。”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褚木琼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但褚木琼还没说完,“我仔细想过了,您是客人不是犯人,我的确不该限制您的行动,明日起您可以在谷中随意走动,但是……还是请您不要以真面目和真名示人,您名声太盛,百姓难免会恐慌。”


    江易道嘴唇翕动数次,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掠过褚木琼红痕未消的脖颈,满心的愧疚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我知道了,多谢褚族长。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褚木琼面上维持着平静淡然,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起,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心口微微发紧。


    她无法对江易道说出苛责的话,甚至怀着同样的愧疚,虽不知江易道的心魔从何而来,但她能确定的是,她走之前,江易道没有这样过。


    她设计假死时决绝惨烈,纵使她怀孕后体内的情核消失,对二人的影响也随之消失,但毕竟两个人相处三年,任何人看到爱人那样离开,都会受到刺激。


    只是她没想到江易道竟然严重到会滋生心魔的地步。


    褚木琼眉头紧蹙,思绪万千,两个人静静对视一眼,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千般心绪堵在喉间,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所有的话都化为无声的沉默。


    半晌,褚木琼轻轻颔首算作道别,江易道淡眸回应,两个人转过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去,院门轻合,刚刚的一切都止于今晚。


    *


    褚木琼跟江易道说了可以出门,回去之后便再三叮嘱褚知霖,一定要老实待在家中,不能在江易道面前露脸。


    对此,褚知霖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放心吧娘,我绝对不会让爹见到我的真面目的,却冬他们我也都叮嘱了,让她们少在爹面前提我的事情。”


    看到她骄傲的样子,褚木琼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你们两个都还没见过彼此真容呢。”


    “长什么样子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确实是我爹,就算不相认,也改变不了他是我爹的事实。不过娘亲,你真的不打算和他相认吗?”


    褚木琼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当年骗了他,他若知道,肯定会生气,与其撕破脸闹得难堪,不如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好。”


    褚知霖思索片刻,“娘,你喜欢爹吗?”


    “……”


    褚木琼掏出没能送回去的那几块灵石,递到她面前,“这些你再还给却冬他们吧,告诉他们这东西很珍贵,让他们一定保管好。”


    “娘!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褚木琼祭出了家长经典语录。


    “……哦。”


    短暂吃瘪后的褚知霖很快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娘,那个魔族如何了?”


    “庄柏在附近搜查一圈,没有找到,也没有了魔气的痕迹,昨日鹿族来信,说他们族中也发现了魔气,估计是逃窜到那里去了。”


    褚知霖想起那个瘦瘦小小浑身是伤的少年,说:“我见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褚木琼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防人之心不可无,坏人都会伪装的”


    褚知霖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她心里,像敖胜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才算是坏人,那个魔族的少年满身的伤,更像是被欺凌的一方。


    “你不必再担心魔族的事情了,我后日便启程去云溪谷勘探情况,顺路去云荒归还聚灵盏,约莫去个五六日,这段时间你待在家里,不要惹事。”


    “娘,你又出去玩不带我。”褚知霖嘟着嘴抗议,“你带我一起呗,我自己待在家里好无聊,要不你解了我的禁足?”


    褚木琼轻笑,“你当我不知道,我若一走,这禁足对你而言便形同摆设了,所以我和祭司大人商量好了,我走的这几日,你去占星楼住着。”


    “啊——?!!”褚知霖拖着长音,发出哀鸣,“我不去我不去,祭司大人的藤条打人可太疼了。”


    “你若不惹事生非,卓姨可舍不得打你,就这么定了。”


    “娘!!!”


    褚知霖双手握拳,嘤嘤地捂着脸假哭,褚木琼见怪不怪,由她演着,转身去库房打包能帮得上忙的法器。


    这次离开褚木琼总觉得心中不安,把已经知道真相的褚知霖和能够自由活动的江易道父子放在一起,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可卓星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不能尽早离开曦灵谷,怕是没有几年的活头了。她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两个地方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离崇安更远的云溪谷——待在江易道身边太危险了,他才来了一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临行前她找卓星卜了一卦,卓星沉默许久,语中带着担忧,“凶中带吉,是危险,也是机遇。”


    “那就是好卦象啦。”褚木琼乐观地说。


    “未必,自从你和江易道重逢,关于你的星象总是看不清晰,仿佛蒙在雾中,这个男人是你的劫。”


    褚木琼抖抖肩膀,不甚在意,“我知道,我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卓姨你放心。”


    “你这孩子……”


    卓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褚木琼把褚知霖打包送到占星楼的时候,天还没亮,卓栎还在呼呼大睡,等她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床前趴着的褚知霖时,褚木琼已经出发好一阵了。


    褚知霖窝在她房间角落的藤椅上,脚边堆着书,剑谱,剑,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怀里抱着她的灵偶,安静地摆弄着。


    卓栎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呢?”


    “出门了。”褚知霖说。


    “又走?这次去哪里了?”


    “云溪谷。”


    “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云溪谷也不远啊,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我在禁足。”


    卓栎穿衣服的手一顿,“你娘让你来我家禁足?戏弄我呢?”


    褚知霖摇摇头,提起灵偶的胳膊晃了晃,“是让祭司大人盯着我。”


    “你娘真是,年纪越大越古怪,那个上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自己亲生女儿都要这样对待。”


    卓栎想起自己上次去那里求救,对方虽然一脸冷淡得跟冰山一样,但还是二话不说地就去救人了,说明这位上仙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褚知霖捏着灵偶的手掌,没有开口说话,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自己有爹了的事情说出来,这可千万不能让卓栎知道,她本就对自己那个“早死”的爹颇有微词,若是知道对方没死,肯定要去找对方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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