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桌子上早已堆起了饕餮盛宴的残骸:半截啃过的烟熏猪肋排、玛德琳蛋糕的碎屑、一块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蜂蜜脆饼……


    就在克罗索斯要伸手去拿焦糖布丁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厨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着深灰丝绒长裙,五官锋利而深邃。


    “嗝。”


    克罗索斯迅速咽下了半块馅饼,然后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朝门口的姐姐绽开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嘿,塞西莉,原来你们在人类这里吃得这么好!”


    克罗索斯三步两步跳到塞西莉跟前,“早知道这样,瑟兰妮去罗塞宫的时候我就跟她一块去了,人类可真聪明……”


    塞西莉的眉头拧的很紧,她这个臭弟弟,就知道吃!


    “你都跑哪儿去了?!”黑龙揪起克罗索斯的耳朵训斥,“龙族的长辈都来夏宫帮助伊泽尔生产,唯独你不闻不问!


    一来夏宫,不去看望伊泽尔和新生的龙蛋,反而跑到厨房祸害一通,这几天厨娘们都以为有小偷偷东西吃,急坏了。”


    克罗索斯:“嗨!我一个单身龙,没老婆没孩子,我来不来都一样嘛!而且我早就见过伊泽尔和他的小人类了……”


    “你狡辩什么呢?”


    “姐姐教训的都对。”克罗索斯壮着胆子把奶油蛋糕塞进姐姐嘴里,“可你来厨房干什么?不会也馋人类做的美味吧……哎呦,别别打了!”


    **


    “伊泽尔,这是送给你和宝宝龙蛋的礼物。”


    克罗索斯被塞西莉胖揍一顿,给盘踞在育婴室孵蛋的伊泽尔送上自己的礼物。


    伊泽尔接过礼物,几片火红的龙鳞,是克罗索斯成长时褪下的鳞片,还有一颗鹌鹑蛋大的极品鸽血红宝石,里面流光溢彩,封印着克罗索斯强大的龙息。


    这两样礼物,能护佑幼崽在破壳后最初的几个脆弱月份里,不受疾病与恶咒侵扰。


    “多谢,克罗索斯叔叔。”


    伊泽尔眼睑低垂,嘴唇微弯,浑身的幸福温柔像是一泓地下深处的温泉暖溢出来,如圣母怜子一般。


    “你要看看她吗?”


    伊泽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展开龙翼,给克罗索斯展示他和索菲亚的宝贝。


    那是一颗漂亮的白色龙蛋,像月光,像晨雾,像白瓷,光滑,温润,可爱。


    “她很像你,你小时候的蛋壳也是这样的白色。”克罗索斯也禁不住微笑,龙族又有了下一代。


    “小家伙,你出壳之后会像谁呢?”


    伊泽尔低头,垂眸温柔地注视着他和索菲亚的孩子。


    “像谁我都会很爱你,不过,像妈咪我会很开心的。”


    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给克罗索斯骄傲地展示过他漂亮的龙蛋,伊泽尔用左臂托住龙蛋的底部,右臂则轻轻环绕在蛋的中段,掌心贴着蛋壳,脊背微微弯曲,将龙蛋更深地拢入怀中。


    他并没有穿多余的外袍或是衬衫,蛋壳紧贴着父亲光洁的肌肤,源源不断吸收父亲传给她的温暖。


    伊泽尔怀抱龙蛋,开始用古老的龙语轻轻哼唱,他哼得不算完整的曲调,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低沉而柔和的音节。


    他的母亲为他唱过,他母亲的母亲为他母亲唱过,现在,是他为他的孩子唱。


    亚麻窗帘将屋外的阳光过滤得温暖昏黄,像蜜糖般铺满了整间育婴室。


    地毯柔软细密,绒毛丰厚,那是索菲亚特意为伊泽尔订制,用最细密的山羊绒毛织成。


    地上散落的白鸭绒抱枕,蓬松得整个人都能陷进去,像被一团云朵包裹。


    壁炉里的苹果木熊熊燃烧,一声声细碎的爆裂声伴着果香和木香传来。


    在这间宁静柔和的育婴室,克罗索斯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眼睑变得沉重,将脸埋进抱枕柔软的褶皱里,像是回到了一千年前,他还是一头刚破壳的幼小红龙的年代。


    那个莽撞、稚拙、无法无天的年岁,那个身后永远有两双巨大龙翼遮住危险的年岁……


    克罗索斯慢慢地睡着了,一团被揉皱的信纸从他鳞片的褶皱里掉了出来。


    索菲亚的信?


    伊泽尔将怀里的龙蛋轻轻放在羽绒小窝里,走上前打开信。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然后,育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向远方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兵临 斯诺西


    斯诺西亚王城。


    铅灰色的积雨云沉沉压在斯诺西亚王城的尖塔顶上, 把整座王城浸在一片发灰的冷光里。


    风从西边隘口刮过来,卷着枯草与尘土拍在斑驳的石墙上。


    守城士兵扶着长矛立在女墙后,指尖冰凉, 目光死死钉在地平线涌来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潮。


    数不清的铁甲战士列成森严方阵,矛尖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林。无数马蹄震动隔着厚石墙传过来,闷沉沉敲在每个守城人的心上。


    军阵最前方, 纳尔茨堡的弗朗索瓦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旁边的大马车用黑纱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像沉闷的丧服。


    埃莉诺岿然不动,立在城墙之上,她身披银甲,腰佩宝剑, 斗篷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女王的目光掠过黑压压的军阵, 看向弗朗索瓦身后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升起王旗。”


    女王淡然下令。


    “没什么大事,我倒要看看, 弗朗索瓦能搞出什么名堂。”


    女王的话宛如定石, 一下子让士兵们想起, 从前的一次次战役,她也是像这样淡定自若,带领他们击退强敌。


    矛兵更加握紧了长矛, 弓箭手将箭壶挪到最顺手的位置, 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 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张力。盾兵上前一步,将宽大的盾牌挡在战友身前。


    他们相信数次打退强敌的女王。


    身后的将领们问道:“陛下,是否需要调动各地驻军援助王城?”


    “不必全部调动, 弗朗索瓦手里的兵并不多,粮草补给也不够,只是不知凭借了什么奇诡手段突袭,才突破了我们的边境防线,直入王城。”


    女王沉思片刻,严厉道:“调八千重骑兵驰援,命利奥波德亲自率领一队精锐人马,速赴斯诺西亚与纳尔茨堡的边境,查明白到底发生何事!”


    “是!”


    城内完全变了一副光景。


    往日热闹的集市此刻只有寥寥几家店铺开着,恐惧又开始在窄巷里传播。紧闭的木门里,母亲把孩子抱得很紧。


    ……


    官道笔直地铺展在开阔的平原,索菲亚一行人的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日无异——浅蓝的天空,稀疏而懒散的云朵,远处农舍的炊烟杂乱无章地升上去。


    然而,坐在车厢里的索菲亚公主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察觉到了什么,挥挥手让马车停下,身后的队列随之停了下来。


    风从远处送来断断续续的声响,缰绳被勒住,骏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偏头,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面色一点点变了,沉甸甸的凝重压在眉宇之间。


    那是钢铁相撞的声音,夹杂着隐隐的嘶吼,被风拉扯得变形。


    “是王城方向,有敌情。”


    她身后的卫兵们,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几名老兵下意识地将手按上了剑柄;年轻的骑手勒紧了缰绳,马匹在主人的紧张中也跟着躁动起来,马蹄不停地交替踏着地面,鼻息粗重。


    她身后的卫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望向索菲亚,等待着她的命令。


    索菲亚眺望那片远方的天空,好像能透过云层看到城墙、看到埃莉诺立在风中的身影,头脑在危机之中反而愈发清醒。


    “官道不能再走了,敌人在王城方向,如果他们已经占据了城外的有利地形,这条官道将是他们部署兵力的首选通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太显眼了。”


    “前面有一片密林,先把马车卸在那儿,再轻装前进。”


    密林的边缘有一片乱石坡,灌木丛生,树冠遮天蔽日。


    十二名轻骑兵在寂静中执行着她的命令,动作精确而迅速。


    有人翻身下马去解马车的套索,有人将干粮与水囊重新分配到每匹马的鞍袋中,有人在蹲在地上飞快地绘制着密林入口处的地形草图。


    他们翻身上马,几名卫兵已经拔出了剑,剑刃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幽光,脚下的落叶被马蹄踩得沙沙响。


    风又送来一阵喊杀声,这一回更清晰了一些,她的脚步没有停顿,默默将剑握得更紧。


    ……


    他们在密林里穿梭了将近两个小时,出口就在前方,那是一个被灌木半掩的天然缺口,已经能看见外面开阔的原野和远方王城方向升起的锈红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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