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他们正准备跨过荆棘灌木时,卢卡斯上士猛地将大家拦住:“等等,你们看!”


    一里外,路口的石桥上,有一队士兵驻扎。那道石桥横跨在一条河道上,是通往王城的必经之路。


    索菲亚一行人躲在树丛里,仔细观察这支奇怪的“军队”。


    他们都能够看出来,那根本不是一支正规军。


    这一两百人的队伍里,乍看乌泱泱一片,唬人得很,然而穿着铠甲的士兵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人身上披着的,是粗布衬衫和打补丁的裤子,脚上蹬着各式各样的皮靴。


    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参差不齐——有生锈的铁剑,有卷刃的砍刀,斧头。


    整个队伍中最专业的,当属那几个站在后排的高个子,手持长弓,身背箭袋,腰间还跨着大刀,目光锐利,显然是精干的猎手。


    他们的面孔上刻着劳作的痕迹,皮肤粗糙,手掌宽厚,尽管身体壮实,然而眼神中却没有专业军人那种久经沙场的沉凝杀气。


    真是一支古怪的军队。


    “殿下,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军人。”


    “是啊,倒像是种田的,放羊的。”


    “只有那个猎手难缠一些,咱们到时候一鼓作气,护送公主——”


    “唰!”


    一支箭破空而出,死死钉在卢卡斯身后的树上。


    卢卡斯在箭矢滞空时,就一个翻身护在了公主身前,其余十一名卫兵也立刻反应过来,严丝合缝地保护住索菲亚。


    五人在前,拔剑半蹲,剑尖朝外,形成第一道防线;四人在侧翼,护住索菲亚的左右;三人在后,两人搭箭拉弓,一人持盾殿后。


    他们是保护公主的卫士,必须拼死保护公主赶回王城。


    那个射箭的猎人往前走了几步,就被卢卡斯的一箭射歪了帽子。


    卢卡斯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猎人:“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林子里,是不敢见人吗?”


    对面的阵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骚动,有人在后退,有人在喊叫,但更多的人在恐惧的本能驱使下,也将手中的“武器”举了起来。


    索菲亚看出来那群人也很紧张,能清晰地听到对面阵列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有人在问“是谁”,有人在说“好像是咱们斯诺西亚的铠甲”,还有声音在反复呼喊某个名字。


    “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高大的少女,她穿着不大合身的半幅甲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前臂,腰间挂着一柄铁锤。


    “阿德莱德?!”


    索菲亚一时难以置信。


    “你不是在老博格恩的铁匠铺里学打铁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来话长,殿下,我们的家被一群怪物毁了。”


    阿德莱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讲述时难掩悲伤。


    几天前,斯诺西亚北部边境……


    这里虽然是边境,但由于纳尔茨堡的弗朗索瓦国王和斯诺西亚的安妮公主十几年的联姻,已经和平良久,界碑两侧的村庄共享同一口水井,集市上两国的商贩用两种货币讨价还价。


    只是由于上个月两国的变故,这里的气氛才变得严整肃杀。


    界碑两侧的市集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广场空荡荡的,巡逻队的马蹄声从早响到晚,夜间烽火台的柴薪被堆得比人还高,随时准备点燃。


    因此,老博格恩的铁匠铺也更加热火朝天,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捶打铁器的声音从不停止,淬火槽里的水被烧红的铁器一次次浸入,每一次都激起嗤嗤的白烟。


    阿德莱德直起腰,放下通红的铁锤,胡乱擦了擦汗:“师傅,我想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回家去看妈妈。”


    博格恩背对着她,正一丝不苟地检查一把把刚出炉的大刀。尽管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他仍然是斯诺西亚北境最优秀的铁匠。


    “去吧,好孩子,钱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吧。”


    大半年的相处,博格恩老头很喜欢这个虎虎生威的徒弟,她力气很大,机灵又善良,给老博格恩带来了热闹和生机。


    “别忘了,把桌台上的那两只松鸡和一条鹿腿给你妈妈拿回去。”


    阿德莱德咧开嘴笑了,骑上博格恩的大黑马,朝家里赶去。


    “吁——”


    远处山脊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阿德莱德骑马穿过那片她走过无数次的麦田,猛然扯住缰绳。


    阿德莱德一瞬间汗毛倒竖,只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血,也是铁锈味的。


    她策马朝村里冲去,那座温馨的小小山村,正午时分没有一家升起炊烟。


    “有人吗?有没有人?”


    没有回答,阿德莱德拔腿跑回家,家里的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有很多深深的爪痕,屋内的桌椅翻倒在地,母亲的粗陶碗碎成三瓣,碗底还沾着半干涸的麦粥。


    山风穿过破碎的窗户时发出的低低呜咽,村子里到处是打斗的痕迹、拖拽的血迹,唯独没有看到任何一具尸体。


    阿德莱德双手垂在身侧,失魂落魄地坐在磨盘上,却看见村里的猎犬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扯住她的衣角往村后的林子里走。


    “妈妈!”


    村后的松林里,幸存者走了出来,一百多人的村子此时还剩下十几个老幼。


    据村人说,昨天晚上来了一群似人非人的野兽,他们奋力抵抗,然而那些野兽异常强悍,将人血都吸干了。


    他们这些住在村后的村民跑到了松林里,那群野兽也跟来了,不过幸好松脂的气味太浓,遮住了树洞里活人的气息,他们才没被发现。


    阿德莱德咬紧牙关:“那群畜生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啊,天一亮,他们就消失了。”


    她抱着家人哭了一通,然而,时间不允许她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太久。


    她把他们安顿在树洞里,嘱咐他们不要出声,然后骑上大黑马,朝镇子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回去。镇上有更多的人,有驻军,有老博格恩,她要去找帮手复仇!


    然而,回到镇子,阿德莱德却看见了更惨烈的场景。


    ……


    阿德莱德紧紧握住索菲亚的手,力气甚至让她感到有些痛。


    “镇子也被毁了,驻军哨塔里的人全死了,博格恩师傅告诉我,这群畜生名叫血族,让我赶快把这事禀报女王和公主。”


    “血族!”


    索菲亚双眸微眯,滔天怒火无声地从她心底滚滚燃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我愿意为你 一路上


    一路上, 阿德莱德遇到了许多同样家园被血族毁灭的人,将他们聚集起来。


    第一个加入复仇之路的是镇子上的磨坊主乔治,他的儿子小乔治被杀了, 磨坊被烧了。


    乔治脸色灰白:“上帝怎么会允许这样的灾祸发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做这些事情的人, 一定会付出代价。”


    阿德莱德把他从房梁下搬出来, 说:“跟我走,我要为镇子里的人复仇。”


    磨坊主站了起来,擦干净眼泪,提起大锤跟着阿德莱德走了。


    然后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他们从烧焦的田埂上走来, 从倒塌的谷仓里爬出来, 从河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


    复仇的动力让他们聚集在一起, 而当他们遇见落单的血族,阿德莱德用打铁的大锤将“它”的脑浆锤个稀巴烂时, 十九岁的少女就成了这支队伍的领导者。


    **


    “不能再往前了。”


    前方就是斯诺西亚王城, 他们寻了一处制高点, 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王旗仍在风中翻卷, 纳尔茨堡的铁甲方阵层层叠叠。


    雅克是一名优秀的猎手, 拥有鹰隼般的视力:“从北面进攻如何?北面有一段城墙靠山, 他们的兵力最薄。”


    “兵力是薄,但也在一千人以上。”


    阿德莱德转过头看他,诚实说道, “我的人加上殿下的卫兵,两百多人。两百对一千,不是攻城,是送死。”


    索菲亚凝望母亲矗立在城头的身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颧骨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咬肌在脸侧拉出一道冷硬的阴影。


    她已经从阿德莱德那里得知,这些作恶的怪物就是“血族”,但是,古老的血族已经消失很久,除非——


    她死死盯着弗朗索瓦身旁那顶被黑纱遮盖严严实实的马车,想到了阿方索城堡里的贵客,那个大吸血鬼,撒丁亲王。


    传说,撒丁亲王拥有将普通人转化为血族的能力,但在某次大战中,他被人类打败,元气大伤,从此销声匿迹。


    联想到忽然出现在斯诺西亚边境的血族大军,索菲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人说:“要不然等到夜里,夜里视线差,我们发动突袭,或许有机会突围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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