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玛丽小姐。”


    她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弱语调说道, 同时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做出一副“强忍着疼痛试图站起来”的模样,“只是……只是脚滑了一下。”


    “滑了一下!”玛丽小姐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您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殿下!您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马夫已经把利比牵来了,它眨着无辜温柔的大眼睛,低下头舔舐索菲亚的手掌道歉。


    “没事没事。”她递给利比一个苹果,利比舌头一卷,啃起了甜脆的红苹果。


    索菲亚被扶起来,又任由侍女们围上来替她拍打裙子上的草屑、检查她手背上的伤口、往伤口上敷一块湿了凉水的手帕。


    她原本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伊泽尔藏身的草垛,等待他何时现身,然而草垛后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哎呀,好痛!”


    伊泽尔从天上俯冲下来,却不肯以白龙的面貌现身。


    他匆匆忙忙变回人形,蜷缩在一堆干麦秸里头,观察着索菲亚是否安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被人发现斯诺西亚未来的王夫殿下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不体面地躲在草垛里。


    看来自己的魔法起了效力。伊泽尔感知到索菲亚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没有大碍,便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索菲亚突然的痛呼声却让他本能地想要走向她,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于是,草垛塌了。


    伊泽尔一下子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中。


    他的头发里插着十来根麦秸,左边的衣领里塞着一片枯叶,右边的袖口上挂着一小团干草絮。


    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玛丽小姐惊呼:“天哪!伊泽尔先生,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索菲亚的左肩确实有些疼,手背上的血珠也还在往外渗,可她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满了。


    她的脸上充满了懒洋洋的笑意。


    此刻,那双金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的神情复杂极了:焦急、窘迫、困惑、松了口气、以及一种正在慢慢反应过来的怀疑。


    索菲亚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不到一秒钟,便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因为她发现自己马上就要笑出来了。


    “啊……我,我在纳尔茨堡有事要办,所以在你们走后,就一个人抄进路赶过来了,本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结果草垛塌了……”


    “那您的脚程可真够快的,居然比我们还提前。”


    “咦?您是骑马赶路的,您的马呢?”


    伊泽尔咬牙,继续瞎编:“马被小贼抢走了。”


    玛丽小姐恍然大悟,好心提醒道:“原来是这样,纳尔茨堡可不比我们斯诺西亚,一路上有不少贼匪,看来您的随身行李也被抢走了,只要您人没事就好。”


    “是,是啊……”


    经过这个小小插曲,索菲亚命令车队休整片刻之后立即赶路,只是这次,队伍里加上了伊泽尔。


    “真巧啊,伊泽尔。”


    索菲亚以手支颐,面无表情,挑眉看向他。


    伊泽尔颇有些不自在,他违背了对索菲亚的许诺,没有好好待在斯诺西亚王宫,而是悄悄跟踪,跑了出来。


    “我……我,也是担心你嘛……”


    伊泽尔瘪嘴,牵起索菲亚的衣袖,眨巴眨巴大眼睛,试图用他们床上的常用手段萌混过关。


    “唔……”


    公主依旧板着脸,让伊泽尔顿时忐忑不安——索菲亚不会真生他气了吧!


    可惜啊,或许是伊泽尔太可爱,或许是这件事太滑稽,索菲亚根本绷不了太久,就噗呲一声,伏在伊泽尔腿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伊泽尔才明白过来,他,他又被索菲亚耍了!


    索菲亚并非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姑娘——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不乖,跟在她的车队后面飞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只过分尽责的、长着翅膀的牧羊犬,却连一声招呼都不肯打,那么这位先生理应受到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教训。


    伊泽尔没想到自己的计谋从一开始就被索菲亚看破,偏偏她看破却不说破,恨恨地挥拳,捶了她的胳膊一下。


    “你坏,索菲,戏耍我很好玩吗!?”


    “啊,那当然了……哈哈哈哈!”


    “你——”


    伊泽尔更气了,别过头,不想理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握住索菲亚的手,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好吧,就算戏弄我很好玩,也没必要用自己的身体呀。索菲亚,你的手和肩膀,还疼吗?”


    索菲亚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


    瑟兰妮直到将整张桌子上的美味佳肴一扫而空,才发现伊泽尔根本没有来陪她吃饭。


    她手捧一整杯香甜浓郁的热可可畅饮,无所谓地耸耸肩:不陪就不陪吧,索菲亚远行,他一定很失落,还不如放他独处。


    而且,如果有伊泽尔在的话,她就该把美食分他一半了嘛。


    直到用餐完毕,凯汀夫人遵照女王的指示,前来询问瑟兰妮是否用餐愉快。


    龙族素来不习惯繁文缛节,然而若当真将一切礼数尽皆抛却,落在满宫上下那一双双训练有素的慧眼里,便难免被解读为对伊泽尔的轻慢。


    伊泽尔又与索菲亚密不可分,轻视伊泽尔,与轻视王储殿下索菲亚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女王派了自己的贴身女官凯汀夫人前来接待,以示对他们的尊重。


    瑟兰妮懒洋洋倚在沙发上:“凯汀夫人,请您务必代为转禀陛下——我此生游历诸多王国,却从未遇见能与今日这道橙花蜂蜜烤乳鸽相媲美的珍馐。谢谢陛下的热情款待!”


    “对了,怎么不见伊泽尔殿下?”


    瑟兰妮摇摇头:“还是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


    凯汀夫人却疑道:“可是伊泽尔殿下对我说,他在陪您用餐,让我们不必去他的餐厅送餐打扰,这……”


    瑟兰妮瞬间意识到不对,和凯汀夫人赶到伊泽尔的房间。


    瑟兰妮敲敲门:“伊泽尔?伊泽尔?”


    里面静悄悄的。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瑟兰妮和凯汀夫人强行打开伊泽尔的房门,房门应声而开,室内情形却大出她们所料:


    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帘在晚风中微微鼓荡,仿佛主人只是去花园里做一次寻常的散步。


    然而那封端端正正置于书桌中央的信件,却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写的是什么?”凯汀夫人拆开信,只见里面是一个个诘屈聱牙的文字,她通晓七国语言,却看不出信上的字属于哪种文字。


    “啊……是我们独有的文字。”


    瑟兰妮接过用龙语写的信,一目十行:


    他写道,索菲亚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作为她的守护者与挚爱,他不能安坐于宫中享受荣华,而任凭她独自面对前路未卜的风霜。


    他恳请姨母宽恕他的不辞而别,留在斯诺西亚王宫震慑血族,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有能力保护好索菲亚殿下和自己的安全。


    瑟兰妮并没有前去追赶伊泽尔,她心里明白,就算立即赶过去,追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她不明白索菲亚去姑母的国家串个亲戚有什么危险,更不明白伊泽尔为何认定索菲亚身边危机四伏,需要自己保护。


    不过,孩子想去就去嘛,谁年轻时没有个热血上头,为爱情执拗倔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时候。


    收起信件,她说:“没什么事,请您带我去见女王陛下,我们有事商量。”


    她可以不管这件事,不过必须得让女王知晓。


    **


    “殿下,纳尔茨堡王城到了!”


    他们路上偶遇伊泽尔之后,又前行了几十里,就遇到了纳尔茨堡国王派来迎接的使臣。


    使臣手挥马鞭,指向前方地平线上的一座巍巍城池。


    这是座用灰黑石砖围成的坚固城堡,从城门洞到墙垛,从墙垛到箭塔,颜色毫无偏差地铺过去,铺成一道环绕王城的沉默的边界,一看便知它最初是为军事建成的城市。


    马车沿着笔直的官道驶入城门,入了王宫。


    纳尔茨堡王宫内部,褐色的宫墙,深灰色的屋顶,正立面的壁柱排列得极为克制,壁柱顶端的装饰不是花草也不是鸟兽,而是简单有力的几何线条。


    这样沉闷的场景,让索菲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安妮姑姑,她,到底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龙之心 纳尔茨


    纳尔茨堡的茨温海姆宫, 是一座典型的诺曼式王宫,整体用黑褐色的石头垒成,巨大的石墙高高耸立, 厚重得足以抵抗任何攻城槌的撞击,厚重严肃。


    它原是某位国王的军事堡垒,后来才改作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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