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的马车一驶入茨温海姆宫那标志性的、层层内缩的半圆形拱券式大门, 伊泽尔隐形的龙鳞就猛地炸起, 像一只受惊的猫拱起脊背。


    “嗯?怎么了,亲爱的?”


    她立刻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不安,低声问道。


    “没,没什么,这王宫里面有些冷。”


    伊泽尔往她身边又靠了靠,贴着索菲亚更紧了, 一只手悄悄摸着肚子, 安抚腹中的胎儿。


    “茨温海姆宫的采光一直是这样, 窗户窄,看上去就阴森森的, 别怕, 我在这里。”


    窄小的窗户让这座王宫显得威严而封闭, 索菲亚把伊泽尔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暖,又给他披上了斗篷,打量厚重高大的石头墙体。


    “今天的天气也糟糕, ”她望了望天, “乌云压得这么低, 怪不得人心里不痛快。”


    这座冰冷严肃的王宫并不适合居住。


    往日里,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都住在艾克斯庄园,那是个好地方, 有温泉,有葡萄园,阳光从早照到晚,玫瑰花开得满院子都是。


    茨温海姆宫只有在重大国事场合才会启用,譬如加冕礼,譬如国葬,那些需要彰显威严的宏大场面。


    索菲亚的手指在伊泽尔的手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


    如果安妮姑姑病得这样重,甚至到了要她千里迢迢赶来见最后一面的地步,为什么不去艾克斯庄园,那里不是更适合养病吗?为什么要待在这座阴冷糟糕的石头城堡里,连一丝暖和气儿都寻不着?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想透,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便停住了。


    马车门从外面被打开,一股夹着雨意的冷风灌进来,索菲亚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替伊泽尔挡住那阵风。


    两人刚一下马车,一位身板笔直、胸前挂满星章与勋绶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地迎接。


    他的脸是那种标准的贵族面孔——高高的鹰钩鼻,深深的眼眶,轮廓分明,面无表情,嘴唇非常薄,抿成一条线。


    “尊敬的,来自斯诺西亚的索菲亚公主殿下,塔兰托亲王殿下,梅斯伯爵,斯特拉斯女领主,我,纳尔茨堡的鲁道夫亲王,奥芬巴赫公爵,弗朗索瓦国王的堂叔父,代表吾王前来迎接您。”


    虽然弗朗索瓦国王并未亲迎,但能够派出这位鲁道夫亲王殿下,也算重视索菲亚的到来。


    无他,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并无子女,在他们诞下继承人之前,按照继承法,鲁道夫亲王作为国王的堂叔,他及他的合法婚生后代,是与国王亲缘关系最近的男性亲属,即是未来的纳尔茨堡国王。


    他的身份,可以大致类比索菲亚在斯诺西亚的地位。


    伊泽尔在她身旁微微偏过头,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索菲,除了你,还来了这么多客人吗?我怎么一个人也没瞧见。”


    索菲亚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那些都是我的头衔,小傻瓜。”


    伊泽尔的脸腾地红了,赧色迅速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做错了题的学生被当堂揪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德贝格伯爵夫人曾经让他背过这些东西,很长一串,像绕口令一样,他背了整整一个下午,可惜现在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鲁道夫亲王语气冰冷严肃,毫无起伏:“弗朗索瓦国王在亲自照料安妮王后,请您稍事休息。”


    “不必了,请直接带我去见王后陛下。”


    没必要休息,她一心想早点见到安妮姑姑。


    鲁道夫亲王却拦住她,伸手做出向外请的手势:


    “这是吾王陛下的命令,还请公主去城中寓所稍事休息,之后再行安排与王后陛下的会面。殿下,这关系到您的体面,还有两国之间的外交礼仪。”


    索菲亚不解:“阁下,难道侄女想探望病重的姑姑,这事在贵国,难道也要排在外交日程上,递交国书,等上三天批复?这是家事,不是国事!”


    鲁道夫亲王抬起他那凸下巴:“索菲亚公主殿下,命令就是命令,我要遵守,您也要遵守。”


    一瞬间,索菲亚从鲁道夫亲王的强硬死板姿态里品出了不对劲——


    她是安妮王后的至亲,往日她来纳尔茨堡拜访安妮姑姑,都是直接进入内宫里安妮王后的起居室,并且被姑姑安置在她的卧室旁边,从未住过宫外的寓所。


    这可不大对劲啊!


    在索菲亚看来,这并不是一句话的小事,一切都关乎权力。


    一道门在什么时候对你敞开,什么时候对你关上;一张床被安置在离王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还是被推到王宫之外的某间寓所里,这些都是示警的信号。


    鲁道夫亲王把她挡在门外,这信号是什么意思?


    索菲亚快速而冷静地梳理着所有可能的线索。


    难道说,鲁道夫亲王见安妮姑姑病重,认为国王绝嗣,自己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可以不再将旧王后的娘家放在眼里吗?


    就算现在弗朗索瓦和姑姑感情融洽,但索菲亚绝不认为他会为了姑姑不娶。


    国王需要一个继承人。王国需要一个继承人。在继承人面前,爱情从来都是最先被献祭的那一个。


    总之,一旦安妮姑姑病逝,斯诺西亚对纳尔茨堡的影响力也就消散了大半,那么,在所有人的未来预期里,纳尔茨堡王室与斯诺西亚王室疏远也是情理之中。


    “好吧。”


    她能够看清楚眼前的格局,压制住心中不悦和伤心,抱臂立在原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们的国王来。”


    鲁道夫亲王看向她身边的伊泽尔:“公主殿下,这位先生是谁?我并不曾接到过迎接这位先生的命令。”


    他那带有身世意味的彬彬有礼让索菲亚十分不快,她微微抬起下巴,头一次拿出一种高贵骄傲的姿态震慑他人。


    “这是我的未婚夫,来自斯莫兰的伊泽尔王子,此次奉母亲之名,陪同我前来贵国探望。”


    幸好服务王室的宫人们都认识索菲亚,于是赶紧将此事禀报给国王。


    索菲亚和鲁道夫亲王僵持不过太久,弗朗索瓦国王就匆匆赶来。


    “小索菲!你终于到了!”


    国王明显眼下青黑,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显见得劳累至极,但看见了远道而来的亲戚,他还是十分高兴,疾步上前迎接。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担心你长途跋涉太过劳累,所以才命鲁道夫亲王现带你去寓所休息。”


    “啊!伊泽尔也来了!”


    弗朗索瓦无比热情,他赶紧亲自扶起屈膝行礼的索菲亚,并且在伊泽尔要对他鞠躬行吻手礼时,主动张开双臂拥抱他。


    这一破格且亲密的殊荣,昭示了国王对安妮王后和斯诺西亚仍然重视。


    面对强撑精神热情欢迎自己的长辈,索菲亚一时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随弗朗索瓦前去探望安妮,只是在心中留意了鲁道夫亲王。


    国王陪客人们离开,鲁道夫亲王仍然一丝不苟地站在原地,只是,他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钩在伊泽尔的身后。


    ……


    “姑姑!”


    索菲亚推开紧闭的门扉,像小鸟一样扑到安妮王后的床边,声音穿过昏暗的房间,搅动了沉睡的空气,床边的蜡烛齐齐一颤,烛焰东倒西歪。


    床榻上,安妮王后躺在中央,瘦弱地像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正高烧昏迷,浑身烫得吓人,宫女们为她擦拭身体降温。


    “姑姑!安妮姑姑!”


    她扑到床边,膝盖撞在木头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居然也不觉得疼。


    安妮干枯的右手原本无力地垂在窗边,昏迷之际似乎感受到了亲人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空中胡乱摸索扑腾。


    索菲亚抓住她的手,将手贴在脸上。


    索菲亚闭上眼睛,真诚地用心去感受安妮的生命力量,随着每一次呼吸,她的掌心里开始浮起一层浅白色的光,那光从她的指尖渗进安妮王后的皮肤,像被温暖融化的春雪。


    伊泽尔紧紧站在她身后,把自己的身体挡在索菲亚和别人之间,保护她不被打扰。


    她惊喜地发现,安妮姑姑还有救,她还有生机尚存!只不过,这股生机被消耗得极其严重。


    索菲亚把含有魔法力量的晶石放在安妮姑姑枕畔,果然,那原本急促、浅短、带着灼人热度的喘息,渐渐地平稳了下来,高烧渐渐退了。


    这也是索菲亚坚持要亲自来纳尔茨堡的原因,她有可能救回安妮。


    待安妮病情趋于稳定,索菲亚悄悄退出卧室。


    弗朗索瓦感激至极:“天哪!今天是安妮倒下以来最好的一天!听到的都是好消息!”


    索菲亚却叹了口气:“陛下,姑姑一向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生病?”


    女官凯瑟琳夫人上前说道:“王后喝了有毒的葡萄酒,然后就浑身抽搐,御医们用牛奶灌胃催吐,但王后陛下一直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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