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陛下!”


    瑟兰妮大手一挥,那动作里的豪气配上她此刻微微发红的耳尖,居然构成了一种可爱的矛盾。


    “索菲亚叫我来,原是为保护伊泽尔和你们,您也知道,我们龙嘛,不太习惯你们人类的宫廷礼仪,就让我和伊泽尔一同用餐吧。”


    埃莉诺女王忍俊不禁,颔首答应了瑟兰妮的请求,命凯汀夫人将斯诺西亚宫廷的拿手菜都端出来招待她。


    埃莉诺女王听了这话,到底没能忍住笑意,笑意在她唇角微微一弯。


    血族风波还未过去,此时此刻,能够有一位强大的盟友,是件值得珍惜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随即侧身吩咐凯汀夫人,让厨房将斯诺西亚宫廷里最得意最美味的那些菜式,一并端去招待这位可爱的龙族亲戚。


    索菲亚的车队行驶到了斯诺西亚和纳尔茨堡的边境,趁马车夫去喂马之际,她特意抽出时间见了驻守边境的霍夫曼上校。


    她将女王严守边境、清查过路人员的旨意传达给霍夫曼,又特意嘱咐道:


    “上校先生,血族一事非同小可,你要密切关注任何可疑人员,绝不能让血族,尤其是克雷顿公爵从我们斯诺西亚出境!一旦发现任何异样,立即向上报告!”


    “是,殿下!”


    从斯诺西亚进入纳尔茨堡,道路的颠簸突然变多。


    纳尔茨堡的路面上并没有铺精细沙石和石板,而是更为粗糙的碎石,路面上坑坑洼洼的。


    马车里的人也随之上下颠簸,左□□斜。


    若是在往日,这点颠簸对于身强体健的公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然而,她这几天连续忙碌,睡眠也不足,马车在全速行驶了几十里路,脑袋就开始发晕。


    几乎同时,兢兢业业镇守在边境要塞、正盯着士兵们检查过往客商的霍夫曼上校,一抬起头,就发现天空中飞过一个巨大的白影。


    看方向,那道白影正从斯诺西亚往纳尔茨堡飞去。


    在得知了血族和黑魔法的存在之后,一向严肃古板的霍夫曼上校脑洞大开,他猛然想到——叛臣克雷顿公爵会不会乘坐这条白龙飞离斯诺西亚呢?


    这很有可能啊!


    但他身上也没长翅膀,根本无法阻拦这头巨龙,于是,上校先生立即决定报告!


    他派出一队传令兵,赶去王城向女王汇报。


    至于刚离开不久的索菲亚公主,以白龙的飞行速度,根本不需要自己送信,想必不久之后,她就会亲自看到这头白龙。


    霍夫曼料想的没错,当索菲亚再也无法忍受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而是骑马跟随车队行进时,远远的,她看见了天边的一个小白点,针尖大小的白点,远远地浮在青灰色的天际线上方,像是一小片被风吹散的云絮。


    索菲亚起初并没注意,她刚从车厢里逃了出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乡野间的新鲜空气。


    刚才坐在马车上,尽管她也打开了窗户,而且把注意力从自身的晕眩感转移到了窗外,但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树篱和田野此刻非但没能分散她的心思,反而让那种翻搅感更加鲜明起来。


    远处高大的风车在晃,连天空里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似乎也在晃。


    这匹名叫利比的灰马高大健壮,最重要的是,它异于常马的对侧步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像初学走路时顺拐的儿童,但步伐极其稳健,能够长期骑行保持平稳。


    索菲亚再次抬头时,它已经从一粒芝麻变成了一颗杏仁,轮廓也从模糊的一团渐渐有了形状。


    她眯起眼睛,逆着午后的日光望过去,隐约看见那东西的两侧有翅膀在动——缓慢地、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动着。


    “大概是某种大型鸟类吧。”索菲亚在心里对自己说。


    北方的天空里常有鹰隼盘旋,偶尔也会有迷途的天鹅从更冷的地方飞过来。


    索菲亚并没过多留意,她现在满心被安妮的病情和血族之祸占据,无心思考其他。


    车队继续走了大约二十里路,奇怪的是,索菲亚已经养成了一个不自觉的习惯:每隔一小会儿,她就会抬头往天上看一眼。


    每一次抬头,那个白点都在那里。它没有飞走,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


    它只是保持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精确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方,仿佛一条被系在车队尾巴上的、看不见的线正牵着它。


    她莫名觉得,自己看向“它”的同时,它也一定在盯着自己。


    索菲亚觉得这绝非偶然。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是艾德里奇院长用来送信的雪鸮?


    还是……


    索菲亚心有所感,忽然勒住了马。


    “传令下去,”她对身旁的侍卫长说,“车队原地休整,给马匹添些草料,人也歇一歇。”


    果然,不出她所料,车队一停,它也悬停在天上不动了。


    索菲亚心中那团迷雾,就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


    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什么。不,准确地说,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谁。


    于是,一个计划如春天的野草一般迅速生长。


    索菲亚的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在身旁正在休息的车队上。


    整支车队停在路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车夫跳下车座,活动着僵硬的手脚;侍女们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一边准备食物,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凉的空气;马夫提着草料、谷物、水桶穿梭在马匹之间;侍卫们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短暂的、忙里偷闲的松弛气氛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天边那个白点,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王储殿下此刻眼中正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索菲亚悄悄松了松左脚的马镫皮带,又把自己右侧的裙摆从马鞍上解开了一角,省得假戏成真,自己的裙摆被马镫缠住,真的受了伤。


    “哎呀——”


    这一声惊叫连灰马利比都吓了一跳,耳朵猛地向后抿去。但索菲亚顾不得安抚它了——她正忙着从马背上往下摔。


    这大约是斯诺西亚王储这辈子演得最逼真的一场戏:她的左脚从松脱的马镫里滑了出去,身体重心猛地向□□斜,右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便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从马鞍上翻了下去。


    不过,从马上摔下来可是实打实的,就算索菲亚早就看好了地方——摔倒的落点正好是一片厚实松软的草垛——但也免不了磕碰擦伤。


    就在索菲亚即将落地、与草地的距离不到一寸时,下落的速度却被一股力量挡住。


    这股力量阻止了她下落的猛烈趋势,索菲亚看似与草垛亲密接触,实则只有她本人明白,摔倒的力道几乎被消减了大半。


    着地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侍卫长的嗓门最大,侍女们大约是捂住了嘴,发出一片闷闷的抽气尖叫声。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所有人都在朝她跑来。


    但索菲亚的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极轻极快,像是一支箭被弓弦弹射出去时撕裂空气的啸响。


    不,比箭更快,比风更急,带着一种只有巨大的翅膀才能鼓动出来的低沉轰鸣。那声音从天上直坠而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向她逼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小小教训 “天哪


    “天哪!殿下, 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车队里所有人都团团围过来,贴身侍女玛丽小姐跌跌撞撞扑到索菲亚身边,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 另一只手试探她的鼻息;侍卫长面色铁青,沉默地翻找随身携带的应急药物。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摔得不轻。


    因为她已经闻到了龙的气息, 那是一种因为高速俯冲、空气摩擦龙鳞而产生的温热的味道。


    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小、收拢、变形。


    然后是人的脚步声,又轻又急,踩在干枯的草梗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然后,那声音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菲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这一点倒不全然是装的。


    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过程虽然经过精心设计, 而且也有某人的及时救助, 但落地时的冲击力还是让她的肩膀隐隐作痛, 野草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她的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


    可她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她在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身旁那座草垛。


    那草垛堆得高高的, 是农夫们收割之后把麦秸拢在一起搭成的, 经过去年秋天的日晒风吹, 表面的麦秸已经变成了浅金黄色,散发着干爽的甜香。


    草垛的侧面有一个明显是新造成的凹陷,几根麦秸断口处还是白生生的, 一小角白色的龙鳞正从那个凹陷的边缘支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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