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不甘地望向艾德里奇:那些曾经在舞会上对她躬身行礼的夫人、曾经在观礼台向她颔首致意的夫人们,她们或许与她并无深交,只是礼节性的打过照面。
如果她们是自己的对手,如果她们是政治上的敌人,那么她会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
但她们并不是大奸大恶,不该得到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悲惨结局。
看着索菲亚恳求的目光,艾德里奇叹口气:“我尽全力为她们治疗,不过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她们有可能毕生都被关押在铁笼里,被人当作怪物。”
“我来。”
众人看向声音的源头——伊泽尔。
“你,你行吗?”
索菲亚有些担心,蹙眉望向伊泽尔,视线从上到下,尤其在他的腹部停留了良久。
伊泽尔脸都涨红了:
这段时间,他翻阅了父亲的笔记,好不容易才琢磨出一种障眼法,可以让自己在不会魔法的普通人眼中,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既不会被看见孕肚,也不会被看见偶尔冒出来的尾巴和龙角。
然而被索菲亚盯着肚子,他险些破功,嗔了公主一眼。
“……我,让我试一试。”
是父亲的魔法笔记给了他灵感,卡斯珀的魔法天赋无人能比,因此,仅仅只是一本笔记,其中却蕴含着无穷的宝藏。
……
“好了。”
伊泽尔只是简简单单地用手放在夫人们的前额上,然后,一道道清淡柔和的白光沿着他修长的指节蔓延而下,在指尖聚拢成淡淡的星点。
那股纠缠了整间卧室的、黏稠的铁锈般血腥气,几乎是立时便消散了,宛如一阵狂风卷走了积年的尘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得近乎凛冽的气息,像是巅初雪停息之后,天地间只剩下阳光与冰晶的那种纯粹的、干净的空气。
夫人们仅仅只是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就开始恢复,肌肤褪去了蜡像般的冰冷,变得温暖而富有弹性,呼吸绵长,充满了活人的生机。
这短暂而明显的变化,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叹服的低语。
“伊泽尔,你真厉害!”
索菲亚踮起脚尖,在他颊边印下一个吻——那吻落在颧骨微微隆起的弧线上,轻盈而响亮。
……
斯诺西亚王宫。
御前侍从长以银头权杖顿地三声,清朗的声音在王座厅穹顶下回荡,“桑菲尔德魔法学院院长,艾德里奇阁下觐见。”
沉重的鎏金橡木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入,深蓝长袍的下摆在身后翻卷如云。
身后,索菲亚和伊泽尔携手走来,阿尔芒紧跟其后。
老院长在王座台阶下停步,以手抚胸,深深鞠躬。
“尊敬的女王陛下,血族现世,祸事将启,请您务必派精锐军队,联合各国之力,共同抵抗血族!”
艾德里奇觐见女王的第一句,就是恳求她联合大陆上的君主共同抵抗血族。
埃莉诺女王静静地注视着老院长,面容平静如冬日封冻的湖面,女王的沉默态度使得整个大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壁炉中燃烧的雪松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她右手食指上那枚刻有王室徽章的玺戒,在无意识轻叩王座扶手的动作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片刻之后,埃莉诺微微抬手:“奥斯卡子爵,艾德里奇院长远道而来,想必已经十分疲惫。请您代我以及斯诺西亚王室,以最高的礼遇,安排院长前往王室行馆歇息。”
奥斯卡子爵立即从侧列走出,向艾德里奇院长做出“请”的手势。
老院长看向坐在王座右下方、独属于继承人位置上的索菲亚公主,但索菲亚却望向母亲,并未回应。
艾德里奇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多年的经验让他读懂了女王温和委婉的推挡。他再次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他离开后,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眼眸,正要向母亲询问拒绝艾德里奇的缘由,却忽然顿住了。
利奥波德元帅正站在王座左侧的臣列之首,坚如磐石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
出什么事了?
心里一沉,顺着利奥波德的视线,索菲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王座左侧那张紫檀木小几上。
那里,躺着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书信。
信纸边缘露出暗红色的火漆残印,上面是字母“A”叠加圣母百合徽记——多么熟悉的徽记,那是她父亲唯一的妹妹、纳尔茨堡的安妮王后陛下的纹章。
火漆印已经被打开,索菲亚一目十行,看完信之后,那双蓝眼睛顿时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那封信上说,安妮王后重病不起,已是弥留之际,请斯诺西亚速派人前来探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今日事今日毕 王座厅
王座厅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将高窗上彩绘玻璃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仿佛一幅流动的暗色挂毯。
“信上说,安妮希望能够在弥留之际, 最后再见我们一次。
可是,克雷顿公爵越狱一事还未解决,他又被转化为了血族, 还牵扯进了魔法。索菲亚, 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埃莉诺拉女儿坐在王座上,宽大的王座足以容纳一对母女。
“让我去纳尔茨堡吧。姑姑病重希望看到家人,而母亲身为女王,有无数国家大事要处理。”
索菲亚一口气说完,停顿了片刻:“由我去纳尔茨堡,是最合情理的选择。我是安妮姑姑的血亲, 我也有资格代表斯诺西亚王国。”
母女二人商议已定, 然而愁云并未因此散去分毫。她们面上那道忧色, 如同窗外的暮色一般,沉甸甸地压下来, 驱不散, 也化不开。
索菲亚垂下眼睫, 思绪不由得飘回一个多月前。
那时克雷顿公爵的叛旗刚刚举起,弗朗索瓦国王却忽然率卫队出现在边境。
当时事态紧急,利奥波德元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将国王安顿在了王城外一座古堡中, 而非王宫之内。
弗朗索瓦知道斯诺西亚境内必定是忙乱不堪, 因此并未多做停留,只简单探望了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公主,呈上安妮王后给她们的信件, 略微寒暄几句,便带领卫队回国。
“王后一切安好,”他当时这样说,语气平稳,唇边甚至挂着一缕笑意,“她骑马、举办音乐会、参加慈善活动……,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朕常与她打趣,说她比朕这个做国王的还要操劳。”
那封信里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到病痛。
安妮的字迹依旧是少女时代那副圆润流畅的模样,写到索菲亚的名字时,末尾的“a”会俏皮地向上勾起,像是藏在字里行间的一个小小微笑。
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里病重到这种地步?
索菲亚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想,就会想起安妮姑姑结婚之前,在斯诺尼亚王宫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时,十七岁的安妮公主坦然接受了属于每一个公主的宿命——联姻。
幸而祖父威廉为她选择的婚事不错,邻国太子弗朗索瓦门第显赫、虔诚仁慈、相貌堂堂,是个优质的青年才俊。弗朗索瓦是个完美的王子,安妮也是一个被德贝格伯爵夫人教养出的、仪态举止性情都无可挑剔的、最温柔娴静的公主。
她像丝绸一样,柔和地照顾身边所有人,柔和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只是在婚前一夜,当安妮搂着索菲亚入眠时,她摸到了姑姑枕头上蔓延的水痕。
那些与姑姑安妮玩耍的童年记忆像是被锁在珠宝匣里的旧首饰,平日里不会刻意去翻动,可一旦打开,每一件都亮闪闪地刺着眼眶。
不仅仅是女王和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德贝格伯爵夫人以及侍奉过她的年长女官们,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女官夫人们曾与安妮公主一同度过无数个午后茶叙、替她梳过头发、为她系过裙撑,互相陪伴了无数岁月。
尤其是德贝格夫人,她侍奉了斯诺西亚王室整整四十年,从索菲亚的祖父母那一代起,她便站在宫廷的帷幕之后,见证了无数诞生、婚嫁与死亡。
几十年严谨的宫廷生活,给这位夫人最大的礼物就是冷静自持。
无论外界有什么风风雨雨、世事变幻,斯诺西亚王座永不动摇,她亦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可是安妮不同,她由她亲自教养长大,她的身上倾注了她多少心血。
如果说,黛西女官是德贝格夫人精心培养的衣钵传人,是她毕生宫廷首席女官长事业的继任者;
那么,安妮王后就是她打磨出的杰作,是她人格精神的延续和结晶,她以培养出这样一位品德高贵的女性为荣,那是一种比头衔和赏赐更让她珍视的荣耀。
然而,刚刚主持完黛西的葬礼,丧钟的回响似乎还在塔楼之间盘旋未散,老夫人又即将面临安妮的死讯,只觉半生事业付与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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