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撑住自己衰老的躯体,不顾礼节匆匆离开。
德贝格伯爵夫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正在给索菲亚公主收拾出门行装的侍女们身后。
长桌上摊开着几件换洗的亚麻衬衣、两双骑马用的羊皮手套、一只银质旅行墨水瓶,以及一条深蓝色斗篷。
看到老夫人的黑绸裙子,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物品,站得笔直,屈膝行礼问好。
她粗粗扫了一眼公主的行李,宫女们顿时紧张地解释道:“夫人,公主殿下命我们快些收拾行李,尽量简单些,所以……有些累赘的东西就没有装……”
宫女的声音越来越低。
“德贝格夫人,您好!”
公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亮而清晰。她大步走进房间,裙摆带起一阵轻风。
“是我让女孩们这样收拾的,您别责怪她们。”
一声长叹,德贝格伯爵夫人亲自为索菲亚挑选了几样东西。
几条用于参加晚宴的礼裙,和正式的猎装,红宝石戒指,钻石项链和珍珠项链各两条,三顶大冠冕,样式并不反复,而是华贵大方。
“您的行李不能太过简薄,这几样首饰是最低限度。”
皮质行李箱里一下子熠熠生辉。
夫人苦口婆心:“您此行出国,虽然是为探望安妮王后陛下,但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这些首饰,这些衣服,它们不是累赘,它们代表了斯诺西亚的形象。”
装点门面嘛,她懂的。
索菲亚并未反驳,而是点点头:“是了,到底是夫人您有经验。刚才我让他们快些收拾,仓促之间反而疏忽了。”
宫女们又重新收拾行装,在德贝格夫人的监督下,动作轻快,忙乱但有秩序。
每一件衣裙被仔细折叠,用薄纸板隔开;每一件首饰被放入天鹅绒衬里的匣子,再装入行李箱的夹层。
索菲亚看向欲言又止的伯爵夫人,问道:“夫人,您有什么事?”
老夫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拿出一个锡兵,不顾体面直接塞进公主手里。
“这…这是安妮公主最喜欢的玩具,小时候我没收了她的锡兵,让她去学习刺绣、女红、诗歌和乐器……”
德贝格夫人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
“请您把这东西,还给安妮公主,不,安妮王后陛下。愿它能够守护它的小主人。”
索菲亚凝视着手里的锡兵玩具。
这锡兵已经很老了,身上曾经鲜艳的红色军装已经模糊褪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是,它被保存得极为妥善。
它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锈迹,躯干被擦拭得锃亮,这个沉默的小战士嘴角微抿,眼睛专注地望向前方。
德贝格伯爵夫人想必无比珍爱它吧,不,或许她爱得不是锡兵玩具,而是通过玩具,将对安妮的思念藏在这里……
索菲亚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抬起头,看到那个向自己走来的高挑身影,她突然开始头疼。
伊泽尔牵起索菲亚的手:“索菲,你怎么没有让宫女给我收拾行李?”
“不过也不要紧,”伊泽尔嘿嘿一笑,居然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裹。
“我的衣裳不多,这些就够用啦!”
“呃……”索菲亚嗓子发紧,顶着伊泽尔热切的目光,她艰难说道:
“其实,我这次准备独自一人动身前往纳尔茨堡,把你留在斯诺西亚待产……”
什么?
伊泽尔惊呆了。
索菲亚居然不让自己跟在她身边?
她硬着头皮劝说道:“你快要分娩了,跟随我前去纳尔茨堡,一路上旅途劳累,万一……
还是待在王宫里,母亲会安排人照料你。”
“不要,我要保护你,我是龙,可以飞过去。”
伊泽尔撅起嘴,头一回不听索菲亚的话。
“这次出行没有危险,而且卫兵会保护我啊!”
伊泽尔一屁股坐在索菲亚的大行李箱里,索菲亚一阵牙酸,倒不是心疼箱子里的钻石珠宝被压变形,而是担心——
“好了好了,别闹脾气,你坐在我的冠冕上,屁股不会被戳得疼吗?”
索菲亚把他拉到床上,试图拿伊泽尔最爱做的事情奖励他。
奈何往日热情似火到过头的伊泽尔,今天仿佛成了清心寡欲的清教徒,任凭她怎么撩拨,也不为所动,坚持要陪索菲亚去纳尔茨堡。
“你这样,我生气了。”
她拇指和食指捏起伊泽尔的下巴,眼睛微眯,蓝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危险的火苗。
“啪!”
“我……啊!”
伊泽尔一脸不可置信,用食指指着自己。
“你打我?”
“真的生气了?”
伊泽尔偷偷瞄公主的脸色,见索菲亚愠怒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自己体内开始隐隐作痛。
白龙难受地仰起脖子,皱眉:“好,我答应留在斯诺西亚。”
不行了……
今天先享受了再说。他想。
“嗯,这样才乖……”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
第57章 缴械投降 当索菲
当索菲亚沉入温软的梦乡之际, 伊泽尔替她掖好了锦被的褶皱,随即将她的面颊轻轻引至自己的胸膛。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梦呓轻轻颤动, 伊泽尔胸前有些痒意。
刚才缴械投降又怎样?
是的。方才他投降了。他亲口答应留在斯诺西亚,乖乖等待她从北境归来。
但那又如何呢?
伊泽尔在黑暗中缓缓弯起嘴角。
刚才,他只不过假装答应留在斯诺西亚而已。他可是龙, 只要振一振翅翼, 云层和山川便在脚下俯首,何况跟在索菲亚的马车后面呢。
他可以在她到达纳尔茨堡之后突然出现在她的马车前,扬起漫天的阳光。
他可以想象索菲亚打开车门那一刹那的神情——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必定先是一怔,继而睁圆,最后眯成一道无可奈何的弧度。
而他呢,他会倚在车框上, 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真巧啊索菲, 我也恰好想出来透透气。”
啊!光是想想伊泽尔就激动到战栗!
他真是太聪明了, 略施演技就骗过了索菲亚,伊泽尔简直要为自己鼓掌了。
在黑夜里, 白龙的金眸闪烁着狡黠的微光。
伊泽尔在自得中沉沉睡去, 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收敛的笑意。
**
太阳初升, 清晨的雾气还未消散,伊泽尔睁开眼,就发现索菲亚已经穿戴整齐, 坐在梳妆台前, 由宫女将满头金发梳成方便简洁的麻花辫。
发辫从两侧汇聚至脑后, 盘成一个紧致利落的发髻,其间不见任何华贵的发饰,只在发髻根部别了一枚朴素的银质发针。
伊泽尔托着腮, 就这样看着她。晨光在她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昨夜的那个计谋。
忽然,一种奇异的预感像冷风一般掠过他的脊背。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那预感的面目,一个身影便如旋风般闯入室内——
“哦!伊泽尔!”
他整个人被一双臂膀箍住了。那拥抱的力度大得惊人,像一头母兽在确认自己的幼崽是否安好,不过母兽有些不靠谱,勒德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闻到了龙族特有的气息——那是松脂、琥珀与古老岩洞中阴凉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见到你真开心,”瑟兰妮的声音饱满而洪亮,“咦——?你怎么这副表情,见到瑟兰妮姨姨难道不开心吗?”
伊泽尔从瑟兰妮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吸了一大口气,怀疑地看向索菲亚,口型无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索菲亚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左右端详,仿佛那发髻的对称与否是此刻全天下最要紧的事。
她挥了挥手,侍女们敛衽退下。
“我昨天给龙巢那边送信,邀请瑟兰妮前来照顾你。”
伊泽尔听到的:我预判了你的诡计,所以让瑟兰妮姨姨来监管你不要乱跑。
他竭力遮掩住自己的沮丧,还有一丝奸计被识破的心虚。
“嗯……其实,其实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瑟兰妮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仿佛月光下起伏的波浪般的银白卷发,顷刻间变成了一窝杂乱无章的鸟巢。
“说什么呢?”瑟兰妮不容辩驳:“你还是个孩子,当然需要长辈们的照顾。”
“我不是孩子了,我肚子里的才是孩子……”
伊泽尔不服气,闷闷地嘀咕着,被瑟兰妮用指尖戳了戳额角:“你也知道,所以我才更要来照顾你呀!”
说到这儿,瑟兰妮朝索菲亚和伊泽尔致歉:“莫薇拉不能来斯诺西亚王宫一直守着伊泽尔,龙族里还有其他成员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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