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亦不再忧郁自卑了。他毕竟正当青春年少,断腿的阴霾渐次远去,如今整日闲不住手脚,那马场便是他纵情驰骋的乐园。


    这一日,朱利安主持弥撒完毕回家。


    他敏锐地发现,屋子里静得不同寻常,两个侍女和老嬷嬷都不知去了哪里。


    将母亲的卧室门推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甜腥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直冲鼻腔。


    那是血的味道。


    顾不得胃部的剧烈抽搐,朱利安冲了进去!


    玛丽亚·克雷顿夫人的脸朝向内侧,只露出半边面颊——那面颊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


    朱利安伏在床头惊叫:“母亲!母亲!”


    玛丽亚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动作极其微弱,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微微翻转。


    她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来,露出了她的全貌——朱利安在那一刻几乎要惊叫出声。


    她的脖颈上有两个清晰的伤口,不大,却极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青紫色的瘀痕向四周蔓延开来,像是毒液在水中晕开的纹路。


    她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微微张开着,露出里面干涸的牙龈。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青黑色的阴影。


    “朱利安……”


    玛丽亚看着他,那目光虚弱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他来了……”她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回来找我了……”


    “谁?”朱利安俯下身去,几乎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母亲,是谁?”


    “Wi……嗬……嗬……”


    玛丽亚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散大,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来人啊!救人啊!”


    朱利安冲到林间别墅的门口,朝着树林高声呼救。那树林此刻压抑得骇人,林荫深处,仿佛有什么黑影一闪而逝。


    他此刻只觉万念俱灰——倘若当初没有从城堡搬出来就好了,城堡的药剂房里,还存着克雷顿家族积攒多年的各式药物……


    ……


    女王的办公室里,听完朱利安的讲述,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埃莉诺仍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份寻常的例行禀报。


    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猎手嗅到了风中异样的气息。她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索菲亚身上。


    索菲亚立刻心领神会。


    “母亲。”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甚相称的从容,“御医已经奉命赶往林间别墅,此刻应当正在抢救玛丽亚夫人。


    另外,骑士团第三分队已经封锁了别墅周边的所有道路,正在搜寻方圆五里之内有无异常痕迹。”


    “做得很好。”


    索菲亚嘴角翘了一小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几个大臣说道:“玛丽亚夫人的事先不提,当下克雷顿公爵逃脱,这才是最棘手的事情。”


    “正是此理。”另一个年轻的大臣接口道,声音更急,几乎带着一丝责难的意味。


    “克雷顿被囚于地牢深处,层层守卫,重重铁锁——不是已经派了重兵看守么?你们是如何做事的!”


    监狱长和几名负责看守克雷顿的狱卒早就跪在了地上,冷汗从额角滚落。


    他们知道自己看守的是何等要犯,也知道失职的后果是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已经红了眼眶,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让那一声哽咽逸出来。


    “卑职们……卑职们一直严格轮流看守,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啊!三班轮换,每班六人,目不交睫,寸步不离——”


    “说清楚,那人是如何逃的?”阿尔芒伯爵压住了满室的嘈杂。


    监狱长抬起头,满脸的委屈与茫然。他的眼睛红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那是连日值守留下的痕迹,不似作伪。


    “伯爵大人,卑职……卑职实在不知。”


    几个狱卒在他身后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说不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明明上一刻还在牢房外严阵以待,一切如常,可当他们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牢房里已经空了。


    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何时闭的眼,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他们检查过彼此的身体,没有人受伤,没有人被重击过的肿痛,也没有被迷药熏过的酸麻。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潜入了他们的意识,将那一小段时光从他们的记忆中干净利落地切除了。


    “牢房大门依旧紧闭。”


    监狱长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荒唐得难以出口,“锁没有动过,门闩没有动过,就连那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连那把唯一能打开牢门的钥匙,一直由陛下亲自保管。卑职们手中,从来没有过那把钥匙。”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牢门没有开过。钥匙在女王手中。守卫没有被人袭击,也没有被人下药,却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意识。


    那间牢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连一个孩子的头都伸不出去,而克雷顿公爵,那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的男人,就在这样的地方,凭空消失了。


    这可能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想要从彼此的脸上找到一丝解释的线索,却只看见同样的困惑与惊骇。


    阿尔芒伯爵的尖头波兰那鞋踩在监狱长的脊背上,鞋尖抵着那人后颈的凹陷处,鞋跟压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丈量一个恰好的力道。


    他也是听说了消息后疾速赶回王宫,斗篷还披在肩上,领口竖得很高,将半边面孔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阴沉得如同深冬寒潭的眼睛。


    监狱长和狱卒们身体猛然僵住,在阿尔芒伯爵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仍然说:“卑职们所言,句句是实啊!”


    索菲亚皱眉思索,忽然脑中一道闪电,想到玛丽亚夫人遇袭,恰恰发生在克雷顿公爵越狱之后。


    这个时间点,联系太过紧密,也太过巧合。


    会不会……


    压下心头怀疑,索菲亚对母亲提议:“眼见为实,具体细节,还是要去现场看看。”


    女王也是此意:“阿尔芒伯爵,查案审案是你的专长,请你立刻去监狱实地勘察。”


    索菲亚忽然说:“我也去。”


    “你也去?”


    女王不解,思忖片刻忽然眉头舒展:想必索菲亚对阿尔芒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所以才愿意与阿尔芒同行。若是放在往常,她怎么也会想办法避开阿尔芒。


    埃莉诺无奈轻笑: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个明明心里疼爱索菲亚,却总是对她冷嘲热讽,一句哄妹妹的和气话也不肯说;另一个小时候整日黏着阿尔芒哥哥,恨不得长在他肩上,长大了却……


    马蹄哒哒,两人并肩骑行。


    阿尔芒的深灰色斗篷在风中微微鼓荡,露出一截黑色的马靴和银色的马刺。


    阳光斑斑驳驳,落在他身上,猛然间,索菲亚居然发现,就在那片近乎透明的光晕里,有一簇银白色的发丝。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十几根,二十几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针尖一样刺进了她的眼睛。


    她心中蓦地一紧:算一算,他今年才不过二十九岁,正当盛年,就因为童年的凄苦和操劳,已有了白发。


    “你……最近没休息好吗?”


    阿尔芒握缰绳的手顿了一下,那匹训练有素的弗里西白马便精准地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来,逆光而立,面容隐在暗影之中,教人看不真切——然而一开口,还是那副教人气恼的乖张腔调。


    “我的殿下啊!”


    他的语调夸张滑稽,“你不要以己度人好不好?这几天,休息不好的应该是您吧?白天忙个不停,晚上竟然有精力……呵呵……”


    那语气意味深长,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索菲亚脸颊一热:她就不该多说话!


    不不不,不应该感到意外,这就是阿尔芒,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刁钻,刻薄。


    “喂,母亲说得没错,等忙完这段日子,你是该休息会儿,享受享受生活了。”


    阿尔芒难得瞥了索菲亚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玩味:“殿下放心。待您登基之后,我自不会霸着权位不放。克雷顿那样的权臣,非我所愿。”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索菲亚突然泄气,失了言语的兴致,不再多说,只别过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马加速,朝监狱的方向疾驰而去。


    **


    甫一踏入关押克雷顿公爵的监狱——


    “都别动!”


    她凝视着那团黑色的灰烬,其间仿佛有某种死亡的力量在悄然涌动,阴冷、粘稠,如深渊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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