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暗探?
索菲亚忍不住回想起被阿尔芒掐死的马夫——她当时只觉得骇然,只觉得阿尔芒的暴戾令人胆寒,此刻那些画面却像是被另一盏灯照亮,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轮廓。
难道他杀人,竟是另有隐情?
“孩子。”王后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埃莉诺伸出手,替索菲亚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多年戎马生涯中难得流露出的柔软。
“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终身的负累。你若能与阿尔芒和睦相处,彼此成为倚仗,日后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走得从容些,也少受些辛苦。”
“母亲,你要退位?”
索菲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母亲的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母亲正值壮年,国内克雷顿那个刺头刚刚被彻底镇压下去,王权空前稳固,四境安宁,再不必她披甲上阵、千里奔袭。
这本该是她卸下戎装、安坐于王座之上静享尊荣的最好年华。
母亲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位呢?
“不——”
“我相信你。”女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相信你能做好。”
索菲亚嘴唇翕动,想要说出挽留的话,那些话涌到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母亲走后,索菲亚怅然若失。
烛火在纯银烛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风吹进来,烛台四周的水晶流苏折射出飘忽不定的光。
索菲亚独自坐在那里,母亲的话还在耳畔回响——阿尔芒的两次救命之恩,那个被掐死的马夫,还有那顶冰冷沉重的王冠……
所有的信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搅得她心绪难宁。
她反复回想起阿尔芒。
想起他站在她身后时那种沉默的存在感,冷沉地覆在她背上,让她本能地想要逃开。
可此刻,她不得不去想——那其中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那些刻薄的话语,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翘起,像在欣赏一件令他愉悦的把戏。
她恨极了那个表情,恨极了那种被他看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
索菲亚闭了闭眼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退位之后,自己一人登上王位的场面。
索菲亚心里清楚,这是她本该承担的责任,从十年前就该挑起的担子。
索菲亚觉得脸上发烫——她已经十九岁了,再过不久便要加冕为王,却像个孩子似的拽着母亲的裙子不肯放手。
她不想让母亲离开。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从她懂事起,母亲便教她辨认地图上的每一寸疆土,教她记住每一个家族的纹章与领地,教她在御前会议上端坐如钟,在使节面前微笑如春。
当母亲不在,所有的期待都会压向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算计、所有藏在恭敬笑容下的刀子,都会对准她一个人。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觉夜色越来越深,烛火越来越暗,而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怅惘却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胸口生生剜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窟窿。
伊泽尔静静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底涌起一阵钝钝的疼。
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在她身侧坐下来,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动作自然而熟稔。
索菲亚的身体起初是僵硬的,可当伊泽尔的温度透过衣料缓缓传来,当他的心跳隔着肋骨清晰地叩击着她的耳膜,那股僵硬便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像是春水化开了残冰。
至少——伊泽尔会永远陪着她。
索菲亚自私地想:巨龙的年龄远超人类,从她的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再到走向生命终点,伊泽尔都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细弱的浮木,在汹涌的怅惘中给了她一丝可以攀附的依靠。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起初只是轻轻地揽着,渐渐地收得越来越紧,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骨血之中,从此再也不分离。
那怀抱温暖而热切,像冬日壁炉里跳荡的火光,带着令人甘愿沉溺的气息。
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温热的皮肤,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气味让她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眼眶发酸。
伊泽尔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腔被挤压得生疼,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可他并不挣开,甚至连一丝抗拒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只是心疼极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微微偏过头,让她的脸颊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骨摩挲,安抚怀里受惊的幼兽。
“不怕,有我在,有我在呢。”
“你要永远陪着我。”
“好……”
伊泽尔感觉到她指尖攥紧了他后背的上衣,那力道几乎要将衣服撕裂。
他顺从地迎合着她的索取,微微仰起头,将更多的自己交付出去,用身体的每一寸温度去回应她的需要。
他吻着她的眼角,吻着她脸上的泪痕,吻着她微微颤抖的唇角,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他不懂太多安抚人心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话语去抚平她眉间那抹愁绪。
他唯一会的,便是用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去讨她的欢心,去让她知道,无论头顶的王冠有多沉重,无论前方的路有多崎岖,至少这怀抱永远是她可以停靠的港湾。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那几日,索菲亚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刻也不肯停歇。
晨光未亮时她便起身,披着晨露在各处奔走,待到夜深人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
她将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上午在枢密院翻阅积压的卷宗,下午去军营巡视士卒操练,傍晚又赶往城郊的粮仓核查账目。
她的手边永远摊着一堆待批的公文,她的耳边永远响着各色人等的禀报,她的脚步永远匆忙得不容人拦阻。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宁愿把自己埋进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繁琐的事务里,让疲惫将她的思绪榨干,让忙碌将她的夜晚填满。
索菲亚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和阿尔芒,这几日一直四处奔走忙碌,试图用繁杂的公务避开不想面对的事情。
然而事与愿违,就她在指挥军队清点缴获克雷顿家族的私藏武器时,意外突然降临。
传令兵脸色发白走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朱利安。
“报告殿下,监狱长今晨发现,克雷顿公爵逃脱了……”
朱利安更甚,他惊恐地抓起索菲亚的手:“魔鬼,有魔鬼袭击了我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他来了…… “怎么
“怎么回事!好好说清楚!”
索菲亚厉声喝止了朱利安的胡言乱语。且不说魔鬼是否真实存在, 就算有魔鬼,朱利安身为堂堂大主教,也不应该如此举止失措。
这里人多嘴杂, 被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纠纷?
瓦伦丁会不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以斯诺西亚女王触怒魔鬼为由,请求教会干涉, 派兵驱魔?
传令兵比朱利安冷静,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说:“殿下,陛下传令,罪臣威廉·克雷顿逃脱,让您赶快回宫商量对策。”
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气,心头虽然紧张, 面上却保持镇静。
她点点头, 命人给这位累得冒汗的士兵倒一杯白葡萄酒解乏。
翻身上马, 索菲亚朝朱利安伸出手:“边走边说。”
原来——
自从克雷顿被抓,压在朱利安一家头上的大石一下子被挪开。
母亲玛丽亚夫人不顾劝阻, 撑着病体也要带领两个儿子搬离克雷顿家族那座恢弘而冰冷的石头城堡, 在水草丰美处寻了一幢房子住下。
他们都没有留恋克雷顿城堡, 他们都不是此处的主人。
那座城堡用它的宏大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压成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点,离开它,反而能自如地喘息。
河边那所小屋原是母亲玛丽亚的嫁妆, 掩映在密林深处。青青草地上, 一条泥土小径松软地蜿蜒着。
沿路向前走去, 两旁的灌木丛在晚风中窸窣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忍冬花的甜香——全然不似城堡中那种精心调配的熏香,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扑面而来的芬芳。
朱利安难得享受到了自由的滋味。
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呼吸着新鲜空气, 或许是因为父亲被囚禁了,母亲的病体竟也大见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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