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身体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尖利的言辞直指公爵,一丝不让:“我丈夫从来不喝酒,尸体打捞上来之后也没有酒腥气。


    而且,他后脑勺上有伤。肺部没有水,验尸的医生告诉我,索耶在被推下河之前就死了。


    那天,我丈夫和你、你的管家离开农场,去镇上是要把家里的祖传首饰变卖还债——是我亲手把祖母的红宝石项链交给他的,他根本没想卖掉土地!


    谁知到了夜里,你和管家却突然上门,说是索耶签了卖地的合同,还失踪了。”


    “我惊慌失措,完全想不到索耶会卖掉我们一家的立身之本,慌乱之中索耶的尸体被佃户发现漂浮在河滩上。”


    玛蒂尔达想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积蓄了两年的悲愤奔涌而出,她用手帕掩面,肩膀剧烈颤抖。


    克雷顿公爵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在车轮下挣扎的蝼蚁。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漠然。


    一个富农的老婆,即便比那些连土地都没有的贱民强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蝼蚁与稍微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不就是自己一时失手,用黄金手杖敲碎了索耶的头骨嘛,有什么大不了,值得占用一位堂堂公爵宝贵的时间,坐在这里听一个农妇哭哭啼啼?


    他不耐烦地扬起下巴,想早点结束这场身畔。那个动作,那副神态,让旁听席上的索菲亚公主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哼,你们这种人,连见我一面都艰难,你们家那点田地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你的丈夫?为什么要夺走你的土地?”


    他正准备把这场闹剧结束掉,却听见玛蒂尔达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的确,您看不上我家的薄田牧场,您真正想要的,是它。”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一个粗糙的麻布包,像是乡下人用来装盐或装种子的那种。


    她的手指颤抖着,解开布包上的绳结,然后将布包翻转过来。


    几粒细小的、金黄色的、闪着耀眼光芒的颗粒,从布包里滚落出来,落在法官面前,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那是几粒砂金。


    天然的、未经熔炼的河床砂金。


    公爵的指节停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向玛蒂尔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义无反顾 公爵狠


    公爵狠狠盯着玛蒂尔达, 这个身材瘦小的妇女,锐利的目光仿佛想从她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该死的!


    克雷顿公爵并不是害怕玛蒂尔达,而是担心, 这条河流经的田地他还没全部买下来。


    玛蒂尔达公开一闹,将这条河里有砂金的事捅出来,就会有一群竞争对手一拥而上, 将河流两岸的土地争抢殆尽。


    毕竟, 贵族们最是精明,有这么好的发财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胡说什么?你家河床里那点金子,还不够我家天花板上的金箔!况且,你一直说我杀了你的丈夫,那么证据呢?”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里, 索耶的尸体已经化作白骨, 即便有医生验尸作证,也只能证明他是意外死亡, 和自己扯不上什么联系。


    克雷顿公爵:“就算索耶是意外被人杀死, 你又凭什么说他是被我杀的,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他颇为自得,目光从玛蒂尔达身上转向索菲亚, 挑衅地看向公主。


    两人目光交汇, 克雷顿公爵莫名感觉公主的嘴角翘起, 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笑。


    忽然,寂静的走廊传来回音。


    “证据,就在这里。”


    笃, 笃,笃。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支细长的黑檀木手杖,杖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一位瘦骨伶仃的女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很瘦,瘦得就像这根黑檀手杖,但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灼热的火!


    阳光从彩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白,白得能看清太阳穴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迎着光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感受暖意,又像只是歇一歇。


    夫人停了停积攒力气,等待胸口那股闷意慢慢退去,才重新迈步,裙摆窸窣着扫过阶梯。


    她手指攥紧银质把手,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在手杖上,缓慢而坚定地走进厅堂。


    克雷顿公爵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还是那个人——那个和他做了三十年夫妻的女人,那个一向温柔顺从、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却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不是仇恨的火,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决绝。


    是一个人把一切都押上赌桌之后,那种无所畏惧的平静。


    旁听席上,索菲亚公主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


    那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玛丽亚·克雷顿。贞静顺从的公爵夫人。那个在公爵府里生活了三十年、生了十二个孩子、在公共场合谨守妇道的女人。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公爵身边一件体面摆设的女人。


    这就是索菲亚为克雷顿公爵准备的最大杀招!


    三十年。他们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她到底拿捏了自己多少把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扎进了腐烂的土壤,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她都知道吗?她都知道多少?


    克雷顿公爵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早知道会有今天——早知道这个女人敢背叛自己——


    他就应该弄死她。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紧,根根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瘦骨伶仃的女人,撑着那根黑檀木手杖,一步一步,走进法庭,走进阳光里,走进他命运的阴影之下。


    “作为玛丽亚的监护人,我宣布她早就在一年前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她说的证词都不能奏效!”


    眼见一桩桩见不得光的恶行即将被枕边人揭发,克雷顿公爵慌了,匆忙污蔑公爵夫人。


    然而,索菲亚没有让他得逞。


    她站起身,走到公爵夫人身边,对大法官说:


    “法官阁下,作为塔兰托亲王,我可以确保公爵夫人的精神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公爵夫人从随身手袋里,掏出一条红宝石项链。


    这条项链,在公爵夫人豪华的首饰盒里显得平平无奇,唯一可以称道的是正中间主石的净度特别高,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七彩光辉。


    “这是公爵大人在两年前送我的项链。”


    公爵夫人将项链递给法官,果然在项链内侧看到了里面錾刻的、索耶祖母的姓名。


    玛蒂尔达握紧项链,直视公爵:“阁下,您能解释解释,这条项链是怎么回事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手里?”


    “您的手段真厉害!先是派人把钱借给交不上税款的索耶,然后又抬高贷款利率,让索耶面临失去土地的境地!


    公爵,你也太贪了!”


    克雷顿公爵汗流浃背。


    证物、证人、证词,再加上妻子玛丽亚说出的一件件罪证,他心知罪责难逃。


    ……


    大法官是一名世袭伯爵,与克雷顿家族有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可是,有亲戚关系不代表无条件支持克雷顿公爵。


    他有他的立场、他的利益要维护。


    得罪公爵?那是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一脚踢上去,谁知道会不会反砸死自己。


    得罪公主?那是女王陛下的独生女,塔兰托亲王,斯诺西亚南部七郡的实封领主。


    大法官干脆把判决权让给索菲亚——反正,作为塔兰托亲王,她拥有仅次于女王陛下的审判权。


    “公主殿下,请您代表女王陛下,对本案进行裁决。”


    “就是,我们不要法官,请公主裁决!”


    “请公主殿下裁决!”


    索菲亚从容起身,转向众人,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我以塔兰托亲王、斯诺西亚王嗣之名,暂代女王陛下裁决此案。”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布料细细簌簌的轻响。


    “克雷顿公爵——”


    “暂停一切职务,收监候审。”


    “待证据链完善后,”索菲亚一字一顿,“再论其罪。”


    索菲亚并非不想直接判处克雷顿公爵死刑,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是法律武器能够对这群盘根错节的老贵族有用,那么母亲也不至于因为内政的事情烦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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