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离开母亲的书房之前,很想跟她谈一谈关于伊泽尔的事情。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早逝,索菲亚从没遇见过让自己束手无策、没有办法的事。


    下意识的,她想跟母亲倾诉自己此刻的心情。


    话几乎要涌出唇边——母亲,有一种情绪,我不知该如何称量,不知该如何安置。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刹那,炉火将熄未熄的余晖,勾勒出女王侧影一道深刻的倦意。


    那不仅仅是一日劳顿的疲惫,更像是王权本身,年复一年在她肩头沉淀下的、无形的重担。


    母亲眼睫下淡淡的阴影,比任何事情都更沉重地击中了索菲亚。


    即将出口的言语瞬间冻结,最终化为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怎能再往母亲那已不堪重负的天平上,投掷自己这枚微不足道的砝码?


    在这个王国命运的熔炉正在灼灼燃烧的夜晚,自己个人的、带着玫瑰色泽的烦扰,是多么奢侈而轻浮的尘埃。


    作为她的女儿,自己应该和母亲一起,扛起王位的重担才对。


    国家大事是淬火的钢,情爱只能是暂时搁置的、易碎的琉璃。


    于是,索菲亚提起裙摆,静悄悄地关上书房门,将那句几乎成形的倾诉,连同“伊泽尔”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所有朦胧的渴望与困惑,一起留在了内心深处。


    **


    索菲亚带着装满粮食的赈灾车队,深入斯诺西亚各地。


    分发谷物,巡查谷仓,抚慰被谷仓大火惊吓的农民。


    阳光下,她的裙摆拂过斯诺西亚冻土,笑容璀璨可靠,给人民带去安慰。


    索菲亚登上高山,抚慰在严冬中的高原居民,来到草原,与牧民牧马放羊。


    一路上,她收获了无数感恩和赞美,而在公主公开的行程簿之外,才是她另一场精密的谋算。


    ……


    在广袤的中部平原。


    她给海默斯坦因少将带来了女王陛下和利奥波德元帅的手令。


    “将军,陛下希望您能增派兵力,严加防守各个要塞,并且把对女王陛下不忠的军官调离岗位,秘密看守。”


    海默斯坦因少将干脆利落行了个军礼:“是,殿下。”


    ……


    在西境的森林边缘,狩猎成了最好的掩护。


    号角声与犬吠中,索菲亚的马匹脱离队伍,驶入密林深处。


    一位穿着猎装的年轻男爵策马跟来。瓦伦纳是新一代贵族中少有的实干派,手中掌握着联通东西要道的桥梁与渡口。


    “瓦伦纳男爵,希望您能够确保您手里的内河航道无论何时都忠于女王陛下的号令。”


    “可是殿下,我能得到什么?”


    年轻的男爵野心勃勃,他并不甘心只待在小地方做一个区区男爵,更不接受公主用旧情分来巩固忠诚。


    利益,只有利益能让他臣服。


    “一个子爵的爵位。还有——”


    索菲亚勒马驻足,张弓搭箭,弓弦嗡鸣,箭矢破空,百步外,一头红鹿应声倒地,箭簇精准没入眼窝。


    公主转身,盯着瓦伦纳男爵燃烧着野心和惊讶的眼睛。


    “进入王城的机会。想必云谲波诡的政坛对于您来说,是一个比河道渡口更大的舞台。”


    ……


    在北境要塞铁砧堡,赈灾的马车运来了真正的“粮食”——除了麦粒,还有封在蜡筒里的密令,和足以武装两个骑士兵团的武器。


    接见她的北境卫戍司令声如洪钟,须发花白,眼神却仍像鹰隼。


    他们没有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交谈,而是在要塞的密室中。


    “公主殿下,我知道陛下和您在担心什么。”


    卫戍司令蒙特福特将军仔细收好蜡筒里的密令,将一枚镌刻着王室鸢尾纹章的金戒指放在公主手心,戒面镌刻的鸢尾花纹已被岁月抚摩得温润。


    这枚戒指来自她的祖父,蒙特福特将军的知遇君王查理。


    查理将蒙特福特从小乡绅之子,一路提拔为斯诺西亚边境最坚固的钢铁之墙。


    “我曾经发誓,永远忠诚于王,为王守护边境。


    尽管王座上的人从敬爱的查理国王换成了他的儿子爱德华,又从爱德华换成了他的妻子埃莉诺,但我对斯诺西亚王的誓言就如同这北境的巍巍高山,永远不会变。”


    索菲亚轻轻亲吻这枚戒指,没有更多言语。将军收起戒指,深深鞠躬。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次日,副官米洛被蒙特福特将军的一纸调令唤至公主面前,命令他担任殿下北境巡行期间的荣誉护卫长。


    一路上,公主对副官和颜悦色,恩赏有加,她还亲切地询问米洛与哪些优秀的年轻军官交往颇深。


    年轻人眼中迸发出受宠若惊的光彩,鞍前马后,殷勤备至,美滋滋地侍奉在公主身边,满心以为获得了比克雷顿公爵许诺的更璀璨的晋升阶梯。


    殊不知,米洛与旧部的联系已被悄然剪除。


    而离开了军队的军官,就如同离开了水的鱼,只有任人摆布的宿命。


    索菲亚在斯诺西亚锦绣山河的背面,悄然串联起忠诚的节点,布下防御的暗桩。


    她深知,自己每巩固一处真正的忠诚,母亲埃莉诺女王在王城那座更大的棋盘上,便能多一分击败对手的把握。


    而弗尔塔瓦河始终在远处或近处流淌,沉默地映照着这一切。


    **


    “殿下,那是您巡视名单上北境的最后一个村子。”


    米洛指着一片荒凉的山区,向索菲亚介绍道。


    与其他村子一样,村民们感恩戴德地从公主手中接过救济的小麦和黑麦。


    “你这蛀空谷仓的老鼠!吞吃死人骨头的秃鹫!”


    索菲亚正要骑马离开,突然,嘶哑的嗓音炸开,污言秽语如熔岩倾泻。


    索菲亚还是第一次听到骂人的词汇还可以这么粗野生动,她调转马头,看见一个少女正指着分发粮食的村长的鼻子大骂。


    “公主的粮食喂肥了你的肚肠,却饿瘪了我们的魂魄!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吸血蚂蟥——”


    咒骂戛然而止。


    米洛副官匆忙下马,将不断喷出污言秽语、骂村长的同时把公主也骂进去的少女一拳打倒在地。


    那少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和高大健壮的米洛副官扭打在一起。


    不一会儿,胜负已分,少女踹了副官一脚,却被保护索菲亚的士兵团团围住。


    她的个头并不高,头发像被揉搓过的干草堆,眼睛是狼崽般的黄褐色,拳头骨节粗大胜过大多数男人。


    “看什么看,瓷娃娃!”阿德莱德粗声粗气地朝骑在马上的公主吼了过去,纯粹是出于被注视的恼火和根深蒂固的对一切“上等人”的敌意。


    阿德莱德刚和米洛副官干完一架,它脸上带着血污,满腹火气地蹲在石头上,桀骜不驯的眼神愤怒的地盯着围困在她四周的士兵。


    少女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恰巧一阵山风掀起车帘,骑在白马上的索菲亚公主与她桀骜不驯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她的目光掠过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女,阿德莱德褴褛衣衫下结实如小马驹的躯体让索菲亚眸中划过惊艳之色。


    在村民、士兵、米洛副官和阿德莱德的注视中,索菲亚下令。


    “放开她。”


    作者有话说:


    索菲亚未来的大将军来啦!


    第40章 阿德莱德 遵照索


    遵照索菲亚公主的命令, 士兵们收起武器,沉默地护卫在她身边。


    米洛副官狼狈地趴在冰冷的泥地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听听, 听听!


    自己这个公主忠实的仆从被野蛮的少女击败,公主居然在保护她!


    这像话吗!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索菲亚公主居然驱动马匹, 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高昂着头, 正巧撞上索菲亚似笑非笑的神情。


    公主那双皎洁的湛蓝眼眸里,正倒映出她沾满血污的脸。


    索菲亚翻身下马,从骏马左侧的袋子里拿出一罐治擦伤的药膏,塞进少女的手里。


    “阿德莱德。”


    少女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公主虎口被缰绳和弓箭磨出的老茧,这发现令她莫名满意,忽然回答道。


    索菲亚:“很好听的名字。”


    “执政官先生, 请让你的属下把应有的食物公平地分给所有人, 现在。”


    在上司的压迫下, 村长不甘心地将刚刚下发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村里的百姓。


    阿德莱德一家也获得了应有的份额。


    她一手一只, 轻松扛起两整袋未精磨的黑麦, 毫不费力地将粮食搬回了家, 力气之大让士兵们都忍不住赞叹。


    索菲亚拍拍她厚重坚实的臂膀,返回马车,从里面拿出三块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的厚重咸肉。


    她将咸肉递给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接过咸肉时, 不禁被这肉的分量惊地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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