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伊泽尔心如刀绞。


    他胸口一阵阵酸痛,无助地倚在花窗玻璃框上,牙齿冷得咯咯作响。


    怎么不哄我,我很好哄的……


    原来,原来是爱上别人了吗?


    他还是走吧,回森林里去,回大山里去,重新过回巨龙的生活,种种火龙果,养养鸵鸟,无聊地数数洞穴里的宝石金币,闲着没事就飞去火山收集岩浆。


    这样的日子,倒也蛮好。


    他的脚步很轻,迅速轻捷地离开了教堂,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会后悔。


    ……


    索菲亚又交代了一些朱利安需要注意的事情,暖房外就传来三声轻叩。


    休斯沙哑的嗓音隔着玻璃模糊地响起:“殿下,主教大人,修剪花朵的时辰到了。”


    夜幕如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降临时,阿尔芒伯爵才护送索菲亚公主的马车驶入王宫侧翼那道不起眼的石门。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送公主裙裾的最后一点消失在螺旋阶梯尽头,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宅邸。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威尼斯玻璃罩灯。他解开繁复的领巾,褪下绣金线的外衣,最后是那件洁白无瑕的亚麻衬衣。


    昏黄的光晕流淌过他消瘦的脊背,在肩胛骨的凹陷处微微颤动——


    那里纹着一朵鲜红的、恣意绽放的玫瑰。


    刺青的技艺精湛到近乎残酷,每一片花瓣都浸着妖异的生命力,沿着脊椎的曲线蜿蜒而下,仿佛是从他骨髓深处生长出的烙印。


    这是耻辱卑贱的徽记。是他母亲——一个在最混乱最肮脏地区讨生活的女人——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可怜又短视的母亲操持皮肉生意,自然也只知道让儿子继承这个——她知道贵族和主教们对小男孩有种特殊的迷恋。


    为了让儿子也能靠一身皮肉从客人们手里讨口饭吃,她用一瓶劣质威士忌和两枚银币,央求一个纹身师将这朵“永不凋谢的玫瑰”刻在男孩单薄的肩胛上。


    阿尔芒手指拂过这朵红玫瑰,无端地再一次想起母亲。


    真可怜啊!


    母亲一辈子逃不脱从属他人的命运。甚至,她对儿子的最大期望,不过是从被警察欺压、被嫖客戏弄、卫生条件堪忧的低级的卖因者,变成拥有华服珠宝、车马随从的高级卖因者而已。


    阿尔芒给自己被伊泽尔撞得青紫的左肩,细细涂上休斯赠予的红花油。


    他跟休斯是在垃圾场认识的,后来,他因容貌出众,被人卖给一个画家做模特,然后又结识了热爱艺术的爱德华国王。


    出人头地之后,他将休斯从垃圾场接出来,让他成为了一名花匠。


    为了回报阿尔芒,休斯问道:“你最喜欢什么花儿?我培育出最好的送给你。”


    “红玫瑰。”……


    红花油辛辣的暖意渗入肌肤,与旧日刺青下隐约的灼痛交织在一起。


    阿尔芒清楚地知道,华服之下的那朵玫瑰扎根于污秽的土壤,但以不再是他人的从属,永远都不会。


    ……


    森林深处。


    “伊泽尔!是伊泽尔回来了!”


    龙族成员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飞过,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叽喳。


    “怎么样?人类王宫里的厨子是不是很棒,瞧你都胖了!”


    “啊,你的肚子已经变鼓了耶!真神奇!”


    “咦?公主呢?她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


    “……”


    伊泽尔卸下自己背上的巨型包裹,目光转向黑龙莫薇拉。


    “姨姨叔叔们,我把爸爸妈妈的尸骨带回来了。”


    龙的洞穴瞬间安静下来。


    包裹粗糙的表面之下,隐隐透出两具骸骨依偎的轮廓,苍白,沉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凄厉地撕开了这个龙族巢穴亘古的傲慢与伤痛。


    莫薇拉熔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细线,她颈部的鳞片微微竖起,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齿寒的摩擦声。


    克罗索斯最先沉不住气:“到底是谁杀了他们,我们要报仇!”


    瑟兰妮哀恸不已,低头亲吻兄长卡斯珀的遗骸。


    “是啊,伊泽尔,快说,我们要为莱娜和卡斯珀报仇!”


    “不,不用了。他们被人类所杀,杀死我父母的人类早已死亡,只剩下他们的后代了。”


    作为所有巨龙的首领,塞西莉不悦:“不用报仇?伊泽尔,难道你也像你母亲那样偏袒人类?!”


    瑟兰妮搂住伊泽尔:“话说回来,孩子,你这次回来,是像上回那样缺钱了吗?索菲亚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你这次在龙巢待多久?什么时候返回斯诺西亚?”


    “我,我不会回去了。”


    伊泽尔并没有对长辈们说出自己与索菲亚的矛盾——何苦呢?自己与索菲亚闹脾气也就算了,不值得让长辈们跟着生气。


    他只是扯了个谎:“我觉得和人类待在一起并不快活,以后的事情等生下孩子再说吧。”


    白龙瑟兰妮看出伊泽尔的情绪不对,她朝塞西莉使了个颜色,带着巨龙们离开了伊泽尔的龙穴。


    等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伊泽尔才默默地躺在自己的黄金床上。


    然而,灿烂的黄金无法带给他温暖。


    他缓缓蜷起身躯,用那些偷偷从王宫洗衣房收集起来的、属于索菲亚的旧衣——丝绒的、绸缎的、带着隐约香气的——将自己层层包裹。


    织物上还残留着某种芬芳,是凋谢的玫瑰,是舞会后散去的灯火气息,是她脖颈间永远飘忽的暖香。


    他深深吸入这虚幻的慰藉,像一只受伤的兽退回到曾栖身的巢穴;


    这巢穴如此熟悉柔软,每一缕纤维都缠绕着记忆的丝线,却又如此无情,空空荡荡,只回响着昨日遥远的笑声。


    **


    “母亲!”


    索菲亚冲进埃莉诺女王的书房,飘逸精致的蕾丝裙摆卷起一阵疾风。


    她轻微喘着气,挥退侍者。


    “克雷顿公爵意图挑起叛乱!”


    “你说这个?”


    埃莉诺手里拿着克雷顿公爵的妻子玛丽亚的密信,上面甚至列举了公爵与哪些军官交好,哪些军官曾经秘密出入过克雷顿家族的城堡。


    索菲亚愣住了。


    “来吧孩子,”女王的眼神像夜幕笼罩下的海,深邃而暗涌潜伏。


    “既然克雷顿终于决定脱下臣服的伪装,换上反叛的铁甲。那让我们一同看看,这份由他枕边人献上的清单,究竟罗列着哪些‘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大局


    ...


    夜已深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公主和女王共同翻开这份由公爵夫人玛丽亚·克雷顿呈上的名单。


    信上的情报精确明晰:


    第七轻骑兵团的拉塞尔上校,每月第三个星期四会借口猎狐前往克雷顿城堡;


    军需部的帕克福德中尉,其情妇在公爵名下的歌剧院领着一份虚职薪金, 薪金远远超过了一名普通歌剧女演员的合理收入;


    最致命的是——北方边境卫戍司令的副官,去年春天竟从公爵的私人账户收到过一笔“疗养津贴”。


    这些都是斯诺西亚军队中的中下级军官,职位不大, 却很重要。


    ……


    “索菲亚, 你怎么看?”埃莉诺问女儿。


    “首先,核实这份名单的真假。即使玛丽亚夫人与克雷顿公爵的矛盾很深,但她提供的消息,我们也不能轻信。”


    女王颔首予以肯定。


    她想起玛丽亚交给她这封信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是如何颤抖的——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被长期囚禁的鸟儿终于啄开笼锁时的、战栗的狂喜。


    尽管这份情报为真的可能性很大, 但国家大事不可不慎重。


    索菲亚能够首先想到确认真实性, 的确有了国家继承人的风范。


    埃莉诺凝视着女儿。索菲亚的侧脸在摇曳的光晕中, 既有少女轮廓的柔美,又已浮现出统治者坚硬的线条。


    公主果决, 不拖泥带水:“其次, 将这些名单上的军官从原有的重要岗位上调走, 并秘密监视,一旦确认他们有背叛行为,立即拿下!”


    “最后, ”索菲亚的手指向地图上蜿蜒的河流与疆域, “由我借赈灾的名义, 走访各地,暗中联络地方的实权诸侯和官僚,提前布防兵力。”


    “妈妈, 您带领利奥波德元帅坐镇王城,如果克雷顿公爵出现异动,立刻镇压!”


    女王对索菲亚能够思虑周全,倍感欣慰。


    她的女儿长大了,可以帮她分担斯诺西亚的重担。


    “就这么办,孩子。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带你南征北战,从叛军手里攻城略地,如今的境况再艰难,也不会比那时候更难了。”


    埃莉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混杂着骄傲与严峻的复杂情感。


    女王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王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万家灯火是它鳞片间的微光。远处,弗尔塔瓦河在月光下流淌,宛如一柄出鞘的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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