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垂花厅里一边看账本, 隐约的听见人声,还以为是丈夫回来了,笑着扶着腰起身去迎接夫君。


    门上,门房从盖上白布的尸首中回神,继而道:“二老爷, 大奶奶有身子, 子嗣冲撞不得, 还是抬去祠堂, 等老太爷发话处理吧。”


    贺二老爷一掌拍开门房带头闯进去:“滚开!你一个奴才哪有你说话的份。”


    虞氏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见一架盖了白布的担架横在面前, 贺二老爷跪下来,手掀开白布,贺大老爷溺毙的一张脸暴露在面前。


    “大嫂,大哥不慎落水,出事了!”


    虞氏直挺挺的倒下来, 好在身侧的妈妈眼疾手快的扶助, 自己当了肉垫拖了一把。


    “夫人,夫人!”


    嬷嬷摸到一片濡湿,大喊:“快去请产婆,备热水!”


    虞氏万念俱灰之中, 望见贺二老爷面上闪过的紧张期待面容。


    如同吸血的伥鬼化成的人形,要将这一切都吞进口中。


    似有无数的针尖扎穿她的心脏肌肤。


    聪慧如她,一瞬间虞氏想明白这个二叔是在期望什么。


    他要吃这一支绝户!


    连尸首都要被利用,她手攥成了拳头,青筋爆起。


    如何能甘心?


    一边是骤然薨逝的当家人,一边是即将出世的孩子,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产婆是扬州城里有名的接生婆,虞氏不过是第二回 见她。


    虞氏死死的拽住她的衣袖:“我夫君刚薨逝,若是有万一,你保小!”


    “一定保我生下这孩子!”


    产婆刚才进来的时候望见那白布,匆匆扫过一眼。


    明白这是遗腹子:“唉!”


    产房外的族人走来走去,伸长了脖子等待一个结果,是祖产的重新分配还是维持原样?


    贺二老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房内,产婆惊喜的道:“夫人,头露出来了,你加把劲!”


    虞氏攥紧了床单,使尽了最后的力气,嬷嬷婢子却全部都傻了眼。


    滑出来的是个女娘!


    她们比门外的男子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产房里静悄悄的。


    虞氏半仰起脑袋:“是男孩吗?”


    恶露还在往外冒,嬷嬷微微张着嘴巴忘记了动,虞氏有种不好的预感,脑袋又抬的高了一些。


    “是男孩吗?”


    “是--”


    “是小公子。”产婆嘹亮的声音惊蛰在房内所有的婢子婆子心上:“恭喜太太,是一位小公子!”


    随后嬷嬷惊醒,跟着:“夫人,是小公子。”


    所有的婢子也跟着道:“恭喜太太,是位小公子。”


    贺二老爷在门外听见是男婴,眼睛瞪得老大。


    产婆一边给女婴包裹上包被,一边道:“早产这么久,这也就五斤重,还得要好好养着,千万吹不得风。”


    嬷嬷会意:“是这么个理,我这就出去报喜。”


    “太老爷,是个男孩,才五斤一两,瘦弱得厉害,早产太久了。”


    老太爷心里松了一口气,半是哀叹半是欣慰:“是男孩就好,是男孩就好。”


    贺二老爷眯着眼睛,“真是男孩?抱出来叫我看看,也不知像不像大哥。”


    嬷嬷:“早产太久了,不能见风,得精细养着。”


    贺二老爷给了夫人一个眼神:“你进去看看大嫂。”


    贺二夫人和以往一样敛下眼皮,如同个泥偶人一般听夫君的命令:“是。”


    嬷嬷的心一紧。


    随着贺二夫人的绣鞋一步步靠近,产房里的所有人全部提着一颗心。


    抱被里的小女婴闭着眼睛连哼叫声都那么弱,产婆将她整个护在怀里只露出一张掌心大的小脸:“夫人,你看小公子是不是很俊俏?”


    抱被里的小人一双小脚猝不及防的踢开被子。


    贺二夫人面无表情的扫过,只道:“像大伯。”


    丢下这句话淡淡扫一眼床上的虞氏,贺二夫人扭过面出了产房。


    “公公,夫君,是小公子。”


    恰在这时候虞氏觉得肚子一疼,产婆惊喜:“还有一个!”


    虞氏又生下一个更为瘦小的女婴,太过弱小,只养了不到一岁夭折。


    *


    凭着贺家父子的心性,若是这支的产业落到他们手上,贺玉昭怕是另一个珠珠儿。


    不俗的容貌或许会被随便塞去某个高官家里做填房,或是妾室。


    陆衍:“亏得这产婆大义气,贺二夫人良善,亏得她顾念同你娘的交情,帮着瞒了下来。”


    陆衍想,虞氏定然是个心善的女子,才能让这么多女子帮她


    贺玉昭摇摇头:“我娘和二婶没有交情,我娘和旁的后宅女子不一样,她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染坊就是在绣坊。没什么机会坐在一起做女红话家常。”


    而贺二婶却是标准的贤惠温柔女子,总是在家中操持夫君孩子,把家里打理得利索温馨。


    印象中,有族事,年节的时候,贺二婶也是低着脑袋不太说话的那种。


    她永远都是温温柔柔的应是,从不听她发表任何意见,跟任何人都不脸红,却跟谁都淡淡的保持距离。


    即便虞氏当年欠下她这么大的恩情,她也从不独自往二房这边来。


    直到芸娘及笄,那是贺二婶第一次单独上二房的门,见到贺玉昭也只有一句话。


    “玉昭,二婶只有一个心愿,我想叫芸娘嫁个中意的好郎君,能真心待芸娘便好。”


    贺玉昭无声找了个算命的坏了这门亲事,筹谋一番又找了族叔转圜,前头搭线,总算是给芸娘找了这户人家,婆母和善,夫君上进,芸娘的日子过的安稳顺遂。


    陆衍意外,“竟然都不熟悉?”


    贺玉昭:“你生在诗书世家,讲究清流名声,你们做事都有章法,就算是沽名钓誉也要考虑不能做的太难看,你看的少。商贾之家利益为先。你往偏远的山村里去看,无男嗣更被吃的厉害。”


    这个秘密不是提前精心谋划的布局,不过都是女子的感同身受。


    一瞬间发出来的善心。


    千百年来如,男嗣都是压在女子身上的大山。


    “女孩跟男孩的外型太不一样了,我还像娘,格外秀丽。我娘根本不敢出门,日夜担心我的身份败露,于是想到让我用两个身份活着。”


    先用女娃的身份亮相一遍,谁能想到兄妹俩其实是一个人呢?


    于是贺玉兰给人的感觉总是身子柔弱,极为容易生病,露个面便被奶娘抱回房中歇息。而贺玉昭每次都是以健康聪慧的形象展示在人前。


    陆衍:“你还学了口技对不对?”


    好几次,外面他跟贺玉昭说话,进了内间他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很短的时间里又是贺玉兰出来。


    以至于他从来没想过,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现在仔细想想,其实这兄妹俩从来没同一时间出现过。


    他们总是前后出现。


    学武术,故意晒黑,都是为了掩盖她是女儿身的事实吧?贺玉兰那样精致的娇弱女子,贺玉昭的身上几乎没有她的影子。


    千方百计藏着身份,还要如男子一般学着织染。


    “四年前你北上退婚,原本的打算又是什么?”


    有一句话贺玉昭没有撒谎,他的确需要一个贺家血脉的继承人。在扬州城里,他没有办法一年不露面。


    虞氏连十几年就给她留下了这个契机,故而定了一桩永远不可能成婚的娃娃亲。


    明面上说是去送嫁妹妹,其实是去外面生下孩子再回来。


    “我需要一个留着贺家血脉的子嗣。”


    陆衍懂了,为什么她有时候会割裂的像是两个人,常常冷淡得跟他保持距离,在他真的落难之际,失落之际却又那样暖。


    她分明在答应嫁他的时候便计算好了时间。


    那一年她每一日都在倒计时。


    “如果不是我求娶你,你跟谁生孩子?”


    贺玉昭烧着纸钱不出声回答,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陆衍在这片沉默中读懂了,他望一眼外面的福寿,眼睛死死盯着贺玉昭的侧脸。


    这个谎言太大了,她不能让人知情,也不能留下隐患。


    或许是身边忠心的奴仆,或许是随便找个合眼缘的男子。


    一个女子,谁对成婚的期待不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呢?这种露水姻缘于正经闺秀来说无异于……


    陆衍指尖发颤,胸腔五脏六腑都被搅弄着。


    怒气和心疼一起裹挟着他,他的心好疼,好疼。


    他为她心疼。


    他想质问,想骂她糊涂,想杀人…但易地而处,若是换做他,又有什么好办法?


    他连珠珠儿都接不出来,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


    最后只能化为一句。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不能给你信心吗?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真相说出来就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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