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唐珠儿赠予他讲齐全本《沈郎探幽录》的谢礼。
“小泥人儿,这钱可藏好了,这可是鼎鼎大名的靑蚨钱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旁人摸都摸不着的!”
那时,唐珠儿可不知道面前讲书的程陆斋,就是真龙天子万历,愣是将自己偷来的大花钱编得玄之又玄,哪里知道朱翊钧一眼便看出了这大花钱的来历。
想及此,朱翊钧不由得抿唇一笑,手上又有了把子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犹带体温的铜钱重重磕入砖缝的凹槽之中。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朱翊钧面前那块地砖陡然向下倾斜,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殿中的浓烟霎时化作无数奔马,争先恐口地朝那洞口涌去。眼瞧着浓烟滚滚灌入其中,朱翊钧心中狂喜,满脑子竟只剩一个念头: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声嘶力竭的无声呐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 *
“小泥人儿!小泥人儿!”再睁开眼,冲入视野的便是唐珠儿大大的笑脸,“走啊,去玩儿去!”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了起来。
朱翊钧踉跄着站稳,腿上一阵轻快。那如影随形,折磨了他整整一路的腿疾,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着走了两步,竟是健步如飞,比之受伤前还要利落。
“磨蹭什么呢!”唐珠儿已经跑出去好几步,回头使劲冲他招手,“再不来,好吃的可都被大苍蝇吃光啦!”
朱翊钧抬头望去,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街市,灯火通明,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多得不可胜计的灯彩,齐齐装点在长街各处,将街市的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一览无余。梅花灯、狮子灯、海棠灯、葫芦灯、孔雀灯……能工巧匠们恨不得将这人间的万事万物都熔铸成型,化作天上辉煌的月亮。融融泄泄的灯光将整个街市晕染暖化,配上那熙来攘往的拥挤人潮,当真人间太平年。
朱翊钧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灯彩照得暖烘烘的,脸上不自觉地蕴出笑意。
他随着珠儿噼里啪啦的脚步朝前赶,手里不知何时就被塞了一根糖墩儿。
“吃啊吃啊!”唐珠儿催促着,“能把你牙都甜掉了,快吃啊!”
朱翊钧听话地将糖墩儿塞入口中,轻轻一咬,好甜啊。他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哪儿掉了,这不还好生生地长在牙槽里吗!
朱翊钧眯起眼睛笑了。
不远处,楚庸正站在一个卖糖人儿的小摊儿前,举着两个刚捏好的糖人儿。见他和唐珠儿跑来了,就探手递了过来。唐珠儿扯着朱翊钧一步不慢,风驰电掣地从楚庸身旁掠过,一把薅住了糖人儿。
“楚大哥,快走快走,前面正搭着彩棚呢,咱们快去瞧瞧!”
楚庸无法,也只得随着唐珠儿没头没脑地往前跑。
唐珠儿心急,奈何腿短,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推推搡搡,急得嗷嗷乱叫。朱翊钧也想帮忙,奈何也被人群裹挟其中,有心无力。
正在这时,一双大手在唐珠儿腰上一捞,戒通大师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们身边,将唐珠儿稳稳托起,扛上了肩头。唐珠儿大喜,直如一只上了树的小松鼠,得意洋洋地扶住戒通的脖颈,居高临下地冲人群挥舞着手中的糖人儿。不待朱翊钧反应过来,戒通的大手便也探到他的腰间,将他整个儿提了起来,放上另一侧的肩头。
朱翊钧惊呼一声,却讶异地发现,他竟然变小了,变成了和唐珠儿一般大小的年纪。
他几乎只用了一个瞬息便接受了这个变化,不仅不觉得悚然,反倒自觉欣喜非常。
“啊!!!!”惊叫声化作兴奋地大喊,朱翊钧学着唐珠儿的样子,拼命地在戒通肩膀上挥动着双手。
戒通的步幅那么大,步速那么快,朱翊钧只觉万千灯火在他身侧流淌而过,如同一道明晃晃,暖洋洋的河。而在那灯火阑珊之处,他看见晏回正与范凌舟立于一道,如这世间最寻常的眷侣一样,一人手中提着一只狮子灯,冲他温柔地笑着。
“真好……”朱翊钧轻声道,“这样便好,一直这样便好……”
昏睡中的朱翊钧暖暖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昭昭天明》还是《大明愤怒小队》,最让我共情的人永远是朱翊钧。当然,这个朱翊钧是文中创造的朱翊钧,而非历史上的朱翊钧。生在红墙之内的小皇帝,永远向往着宫外的世界,永远向往着真挚的友情,也永远求而不得,得又失去。也许,人终将孤独,但在这条通往孤独终点的道路上,我们也曾像小皇帝那般奋力跋涉过,勇敢求索过,便也足够了。这样便好,一直这样便好。可若不能这样,曾经这样……也好……
第145章 竹间棋(二十九) 君命所在,
贤良寺外三里处, 一支大军正沿着官道骓驰。当先一骑青衫被疾风鼓荡得猎猎作响,马背上的人伏低了身子,咳嗽声从飒沓马蹄间隐约流露。
沈忘以袖掩口,一夹马腹, 催马愈急。
沈忘身后紧跟着两骑, 左首一人银盔明甲,浓髯满面, 乃是武威将军程彻。程彻其人原是绿林豪侠, 因仰慕沈忘探案如神,金盆洗手, 做了沈忘麾下的一名捕头。而后以武闻名,一路拔擢,军功不断。今年春,河套鞑靼部作乱, 朝廷调兵西征, 程彻也随军出征,因作战骁勇,积功升至武威将军。
右首一人素衣布裙,药箱负身, 正是沈忘的爱妻——柳七柳仵作。只见她一手控缰,一手扶住颠簸不断的药箱, 目光追随着一旁清癯的身影,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咳——咳咳——”
哪怕沈忘竭力与柳七拉开距离,他的咳嗽声还是如影随形。大军出发前, 沈忘虽是提前服下了柳七备好的药丸,可多日来的磋磨与忧思还是勾起了他的沉疴,侵透了肺腑, 一粒药丸不过扬汤止沸而已。可沈忘哪里能停,又哪里敢停,此时赶路途中耽误的一时半刻,只怕将来会让他后悔终生。
——沈忘,你留下来做我先生,好吗?
年幼的朱翊钧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先生救我!沈先生救我!
“驾!”沈忘手中马鞭一扬,胯//下骏马以超光逾影之速再次冲了出去。
柳七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哪怕明知沈忘已是强弩之末,她也没有出言拦阻。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就如没有人能够拦住收到栀子花的自己。今日凌晨,柳七带着从济南卫借来的三百精骑赶到天寿山。她原以为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却发现定陵中的守备远比她预想的要薄弱。大批鹰巢精锐已被朱华奎调往贤良寺,天寿山只留下了少数看守。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找到了那间密室,而沈忘几乎是被她背出来的。
沈忘一向落拓,柳七从未见他狼狈至此。若不是临行前,柳七给了他一枚药丸打底,只怕沈忘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柳七探手入怀,又取出一枚蜡封的药丸,递到沈忘面前。沈忘垂眸看了一眼那药丸,又抬眸看向柳七。女子鬓边的一缕碎发被秋风拂起,缱绻在颧骨一侧,衬得面容愈发苍白。沈忘感激一笑,捏碎了蜡衣,将药丸送入口中。
一股浓重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沿着喉管缓缓沉入肺腑,将那股火烧火燎的燥意强自压下。
“无忧!”这时,一旁的程彻赶了上来,大声道:“前方就是贤良寺了。我已派五百甲士先行合围,只待你一声令下,咱们就能攻进去!”
与沈忘的疲惫不堪截然不同,程彻虽是从战场前线星夜兼程,千里救驾,却丝毫不见疲态,双目炯炯,若两颗燃着的星子。
好友的鹰扬虎视之态,让沈忘心中也添了几分笃定,他对程彻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道:“清晏,圣上此时安危未定,不可逼之过甚。穷寇莫追,困兽犹斗,须得给他们留出一线余地,方有转圜之机。”
程彻虽是性格粗豪,但此时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当下脸色一凛,抱拳道:“无忧你自管放心,只要你不点头,甭管他什么玉公银公的,我绝不动他分毫。”话毕,他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不消片刻工夫,沈忘便听见前方的贤良寺爆发出冲天的喊杀声。沈忘凝神细听,对柳七道:“停云,陪我去高处看看。”
二人不作停留,沿着道旁的一处缓坡并行至一处土丘上。策马立于丘顶,整座贤良寺尽收眼底。在冲天火光的映衬下,贤良寺的飞檐与殿脊连绵不断,形成一派可怖的剪影,在风中灼灼摇荡。程彻指挥着五百甲士以威压之态,席卷而至。
忽地,一声哨响破空而出。原本如潮水般涌向寺门的甲士骤然收住攻势,前锋顿住,左右两翼却如巨鸟的翔翼招展,沿着寺墙向两侧包抄而去。铁甲铿锵,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亦随之微微颤动。
当真令行禁止,配合默契,沈忘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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