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声哨响追至。展开的铁翼一震,倏而收拢。前排的甲士们将长矛斜举齐胸,矛尖连缀成线,如一排沉默的浪头缓缓压上,鹰巢所有企图反抗的水花,都被这强大的潮涌逼迫着,推挤着,最终龟缩于贤良寺占地豪阔的正殿之中。


    后排弓弩手随即列阵,张弓搭箭,箭尖越过前排矛手的头顶,稳稳锁住正殿的每一扇门窗。鹰巢众人自然亦不会束手就死,反而以殿内的供桌、门扇,甚至是倾倒的佛像垒作防线,准备殊死一搏。


    天地如一座倒扣的瓦瓮,将所有人拢慑其中。众人皆在等待一声令下,便化作瓮中毒虫,相互撕咬,彼此吞噬,直至从尸山血海中决出最后的蛊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忘一人一骑,行到了两军对峙的最前线。


    沈忘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面前那座典丽矞皇的大殿,此刻却颇似一座围城,其外,水泄不通;其内,伏尸遍地。沈忘略略整饬衣冠,抬步便欲往殿中去。


    这一动作可把程彻吓得脸都白了,急忙上前拦阻:“无忧,你作甚!你可不能一个人进去!”


    他几乎是一个飞扑,扯住了沈忘的袖子,让沈忘俊逸的背影不由踉跄:“那厮若是狗急跳墙——”


    沈忘站稳身形,冲好友微微一笑。他如何不知他的惶急,但是君命所在,臣子岂可因祸福趋避之。


    “清晏,圣上安危所系,我必须去。”他压低声音,再次嘱咐道:“这场大火来得蹊跷,一会儿我同蜮公对峙,分散殿内众人的注意力,你带几名心腹,去寻这火源初起之处。”


    “可……可是……”浓髯遮蔽下的面容满是忧色。


    “没有什么可是了”,沈忘笑着轻拍了一下程彻的臂膀,“我和圣上的命,就看你的了。”


    话毕,沈忘再无犹疑,举步走向正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咚、咚、咚。


    不疾不徐,沈忘轻叩殿门。


    “山东按察使沈忘,求见蜮公。”


    门内沉默了片刻,一道朗笑声骤然响起:“哈哈哈哈,沈大人好胆色。只可惜,沈大人聪敏过人,本王也不傻。沈大人此番上前,无非是想赚本王开门,好叫你帐下那些甲士一拥而上,将本王剁成肉泥吧!”


    “殿下过虑了。臣今来此,无非一人,一衫,一言,以此三者叩殿下之门,愿以项上头颅作保,求见殿下。”沈忘立于阶上,面色如常。


    “殿下若觉臣所言可采,便依臣言;若觉臣所言无理,臣——”沈忘微微一笑,“虽死而已。”


    门内无言。片刻后,一双眼睛自门缝中窥探,瞳仁在昏暗中微微转动,自上而下将沈忘打量了个遍。


    果如沈忘所言,只有他一人而已。


    那只眼睛退了回去。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门内冷冷道:“开门。”


    厚重的门扇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人侧身而入。沈忘没有犹豫,只一个闪身便没入到那片幽暗的阴影之中。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看过《昭昭天明》最后一篇番外的读者们应该有印象,沈忘算得上早逝。在本文的第三卷 中,也着重写了沈忘的咳疾。而这一卷朱华奎的囚/////jin,也进一步加重了沈忘身体的负荷。但就像无忧最后给万历的那封信中写的那样:蜉蝣虽短,天地仍宽,喜也,乐也。人生的意义若只在于其长度,为免同只在意张居正身后事的朱华奎一样,失之肤浅。所以,只要痛快地活过,爱过,存在过,证明过,斗争过,喧嚣过,便也无憾了。


    第146章 竹间棋(三十) 少爷,一路


    沈忘前脚刚迈入殿中, 后脚殿门便轰然合拢,将如潮的铁甲士隔绝在外,也似乎斩断了沈忘最后的退路。


    殿中烛火摇曳,一个形容巨大的莲花台座被拉至殿中央。原先端坐其上的金漆佛像已被众人掀翻, 横倒在地, 与铜磬架、经橱层层垒叠,筑成一道坚实的壁垒。佛头委地, 低垂的眉眼正对着莲花台座。而此时莲花座上鸠占鹊巢的, 正是楚王朱华奎。


    朱华奎曲起一条腿,饶有兴致地望着孤身一人的沈忘。


    “沈大人, 本王虽敬佩你的胆色,但也不得不提醒你,你所依傍,唯头一颗罢了, 又拿什么来同本王谈条件呢?”


    沈忘笑而不语, 他冲着楚王微微一礼,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席地而坐。二人的身姿蕴在烛影里,直如两名对弈君子,而非性命相搏之人。


    “臣记得, 在与殿下闲谈中,殿下曾言及平生最爱读《资治通鉴》, 尤其是吴王濞起兵一节,欲以史为鉴,来知进退。那臣斗胆一问, 殿下以为,吴王濞之败,败在何处?”


    朱华奎眸光一厉, 冷冷道:“吴王濞以七国之众,挟‘清君侧’之名,起兵广陵,势如破竹。然最终身败,非兵不利,非谋不精,乃粮道断绝,后援不继,千里悬军,深入而无归路。”


    “殿下所言极是。”沈忘微微颔首,似是极为赞同,“那臣斗胆再问一句:粮道为何断绝?后援为何不继?”


    朱华奎没有回答,但他面上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却随之一黯。


    “吴王濞起兵之初,七国同气连枝,声势何其浩大。然及至周亚夫屯兵昌邑,断吴粮道,七国之中,又有几国来援?七国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分地,有人想报仇,有人不过是被裹挟其中,不得不从。一旦战事胶着,各怀鬼胎者便各自散去。因此,吴王之败,无他,人心不齐耳。”沈忘其声朗朗,孤身入局,不见半分惧色。


    “殿下今日之势,与吴王濞何其相似。殿下在楚地经营数载,手眼通天,诚然可怖。麾下鹰巢死士,也许确乎忠心耿耿,可其他人呢?又有几个是真心追随殿下,有几个是迫于威势,又有几个不过是将赌注押在殿下身上,指望有朝一日分一杯羹?”


    朱华奎原本松弛搭在膝上的手一颤,五指微微收紧,却听沈忘继续道:“殿下若胜,他们便是从龙之臣;殿下若败,他们便是鸟兽散。殿下以威势御人,而非以恩义结心,又如何能超越吴王濞,妄图众人以效死之心夺得天下呢?”


    闻言,朱华奎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最后一丝伪装的笑容也已从他面上彻底褪去:“好一个万历朝第一聪明人,当真牙尖嘴利,巧舌如簧!沈忘,你极言本王不得人心,那朱翊钧难道就得了众人之心吗!”


    “张江陵生前何等权势,以帝师之尊摄政十年,万历待之何等恭敬。可及至张江陵一死,掘坟抄家,长子自缢,家人流放,这便是万历的人心!?”


    朱华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忘,声色俱厉:“再说立储,国本之议沸沸扬扬,慈圣太后两度垂询,内阁大臣上疏无数,他迟迟不立东宫,致使朝局动荡,人心惶惶,他却依然我行我素,这便是万历的人心!?万历朝第一聪明人,你能答吗,你敢答吗!”


    朱华奎尖锐的声音在正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作痛。沈忘不闪不避,亦从地上站起,直视着朱华奎的眼睛:“殿下所言,臣无法否认。张江陵之事,国本之议,圣上确有亏欠之处。臣从不讳言圣上之过,正如臣从不讳言殿下之谋。然臣斗胆请殿下想一想——殿下方才所说的一切,究竟是圣上之过,还是圣上之怕?”


    朱华奎微微一怔,却听沈忘继续道:“张江陵生前权势太重,圣上年幼时受其约束,成年后心有余悸,故张江陵死后,圣上清算过甚,这是怕;立储一事,圣上恐储权旁落,重蹈覆辙,故迟迟不肯立东宫,这也是怕。”沈忘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圣上也是人,确有怕之时,做错之时,让人寒心之时,可臣追随圣上十数年,却从未见过圣上为一己之私,大兴诛戮,蓄意加害无辜人之时!可是……殿下呢?”


    沈忘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拉近了自己与朱华奎的距离:“臣且问殿下,且问蜮公,您有过这样的时候吗?”沈忘微微一笑,双目灼灼,“您能答吗?又敢答吗!”


    朱华奎注目沈忘良久,似是要从他脸上看透自己期求多年的答案,他喉结滚动,溢出一声轻笑:“沈忘,你说了这么多人心恩义,说得本王几乎都要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那位圣上,此刻究竟在哪儿?”


    沈忘回望着面前这位如佛如魔的男子,他的确是自己见过最为棘手的敌人。他极擅矫饰,手眼通天,思虑周详,其狠辣、机敏、深沉、锐利皆远远超越其年龄,他几乎差一点儿就真的赢了。可惜,因为有那些人的存在,他终究棋差一着。


    “那殿下以为,臣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那呼声穿透门扇,穿越火光,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流冲入殿中。


    “圣上找到了!”


    “圣上无恙!”


    闻言,沈忘紧绷的肩头瞬时垮了下去,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一抹释然的笑意浮上嘴角,他冲朱华奎长身一礼道:“圣上既已平安,臣这颗头颅,便交由殿下处置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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