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天干物燥,西配殿周遭早已在朱华奎的指使被泼洒了桐油,火舌一燎,橙红色的火焰便如龙蛇般蜿蜒灼烧,舔舐着廊柱与槅扇,哔啵作响,热浪逼人。
殿内,众人远离了首当其冲的殿门,齐聚在后殿。
戒通四下扫量数旬,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墙角那尊一人高的铜制宝鼎上。他大步上前,一掌拍击在宝鼎上。只听“嗡”地一声,宝鼎发出一声沉浑的龙吟,余韵悠长。
“此鼎壁厚,可暂避火势。”戒通转头看向范凌舟与朱翊钧,“还请道长与陛下入鼎暂避,贫僧等护在外面,迎敌拒火。”
范凌舟斜倚在柱旁,纹丝不动。朱翊钧此刻已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却也学着范凌舟的样子,不肯移步。
“大师说得没错,”楚庸不知从哪儿扯下来一大张幔帐,淋了水,迅速罩在宝鼎上,“能撑一时是一时!”
“还有”,楚庸凌然往一侧的山墙一指,那里开着一道狭小的亮窗,因为位置颇高,是以并不起眼。“我瞧着那处小窗,珠儿应是可以钻过去的。晏姑娘,能不能让珠儿先到房顶暂避,以防……以防……”
话音儿在口中转了几转,终是没有说出来,可在场众人皆明白楚庸沉默背后的含义。唐珠儿在众人之中年纪最轻,又是女娃,恰巧填补了楚庸痛失至亲的空缺,是以楚庸早就把唐珠儿当作亲姊妹看待。此番众人遇险,除了重伤的范凌舟、手无缚鸡之力的万历之外,他定然最盼着珠儿平安无事。
众人都等着晏回拿主意,却见晏回缓缓摇了摇头。
“杯水车薪。一旦火起,这宝鼎便是一口倒扣的大瓮,生死不过须臾之间。而珠儿即便钻出小窗,躲到屋顶之上,四周皆是火海,朱华奎手下又有弓弩手,她又如何逃生?”
闻言,珠儿用力点了点头:“没错,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要死就一起死。”
范凌舟也笑了,赞许道:“是这话没错,死之前再抓两个鹰巢走狗垫背,也算值了。”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朱华奎的声音。其声被炽烈的火光吞咽,又被厚重的门板阻隔,显得扭曲而荒诞。
“晏魁首,本王敬你智识胆魄,不愿见你葬身火海。你若现在出来,将朱翊钧交予本王,本王可保你长生观全身而退,绝不追究!”
屋内一片静默。
朱翊钧的咳嗽声停了。许是久居宫中,罕经日晒雨淋之苦,朱翊钧的肤色比寻常人要白皙许多。这些日子随长生观诸人一道风餐露宿,又饱尝腿疾之痛,反让苍白更甚。此刻火光明灭在他的脸上,直让他整个人若冰雕雪砌一般,似乎下一瞬便要融化在火焰中。
“既然楚王有请,朕再踟蹰不前,让诸位枉送性命,岂不贻笑大方?”朱翊钧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迎着火光,欲推门而出。
可他大义凛然的步伐很快便被戒通大师堵在门板处的供桌拦住,朱翊钧无奈,只得挽起袖子开始推那供桌。作势推了几把,供桌却纹丝不动,倒是热得朱翊钧汗流浃背。
正又热又臊之时,却听身后悠悠响起一声。
“少爷——”
朱翊钧回头,只见众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立于队伍正中的依旧是晏回,她一手扶剑,一手搀扶着重伤的范凌舟,目光灼灼地凝着自己,仿若将这满殿烈焰尽数敛入她的眼底。而受伤最重的范凌舟却一脸笑容,似是极为享受被晏回保护着的这个瞬息。二人身侧,是拄着禅杖的戒通大师,戒通僧袍被热浪鼓动,猎猎作响,布满疤痕的脸上有着坚定,亦有着悲悯。唐珠儿和楚庸紧挨在晏回另一侧,唐珠儿小辫儿的发梢已经被烈焰烤焦了,形状诡异地直刺天空,如同一只炸毛的幼豹。而楚庸则踏前一步挡住她,随时准备用身体阻隔任何可能产生的危险。
五道人影,被火光柔软得抻展拉长,投射在身后的高墙上,交叠缠绕,难分彼此。朱翊钧鼻子一酸,他注意到,不知何时,另一道人影也早已同他们捆绑在一处,那是自己的影子。无论最开始是因着天意或是命运,可此时此刻,正是此时此刻,他心甘情愿与他们同生共死。
“少爷,你怕是忘了,咱们是一伙的。”
第144章 竹间棋(二十八) 这样便好,
“就是!”唐珠儿从楚庸背后扎出脑袋来, 使劲点了点,“小泥人儿,你可别想一个人逞英雄!”
方才为了逞一时英豪,朱翊钧以“朕”自称, 现在想来, 倒是“程陆斋”这个捡来的身份更让他自在。所以,他丝毫不以“少爷”或者“小泥人儿”这些不伦不类的外号为忤, 反倒坦而受之。最开始听着刺耳的外号, 如今竟是听出感情来了。
即便自己在众人心目中依旧是扶不起的“少爷”,朱翊钧还是想为众人做些什么。
“可是——”朱翊钧还待反驳, 却见晏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是。我与鹰巢周旋多年,倒是悟出了一个道理,那便是鹰巢所言, 一个字都信不得。那朱华奎信誓旦旦, 说要保我等全身而退,无非是想诳你出去。你若真出去了,便是羊入虎口,再无转圜;可你若不去, 留在此处,与我等并肩, 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朱翊钧眸光一亮:“晏姑娘,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带着大家活命!”
晏回微微颔首, 冲朱翊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众人向后殿走去。
“家父临终前,曾留给我一箱旧物, 里头有他历年所积之鹰巢密证、联络之人、逃生之径,其中便包括这处贤良寺。”晏回压低声音道,“此处原为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成祖为防不测,命工匠在各殿之间修筑夹墙密道,以备缓急。后来十王府改为寺观,此事便渐渐湮没无闻。据家父记载,西配殿中便有这样一处密道,只是<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入口何在,已不可考。”
她抬眸,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坚定道:“诸位各自散开,以手叩墙,以足顿地,但凡觉着声响有异之处,便立时呈报于我。性命攸关,不过须臾之间……诸位,拜托了。”
哪还用晏回吩咐,众人朝夕相处,早有默契,当下四散开去,找寻生路。唯有范凌舟靠着立柱,无力地滑坐于地,冲朱翊钧苦笑一声道:“本也不想劳咱少爷大驾,实在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到时候只怕密道还没找到,人倒是先流血流死了。”
朱翊钧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见晏回一个眼刀刺了过来,范凌舟赶紧识趣闭嘴,老老实实闭目打坐起来。
朱翊钧又是好笑又是感怀,上前一步,正色道:“无鱼道长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致拖累诸位。”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当作方才未曾说出口的回答:“咱们是一伙儿的……一直都是一伙儿的。”
说完,他也一步并作两步,追随着浓烟中的唐珠儿一道,加入了搜寻的行列。好似但凡跑慢一点儿,就会被紧随而来的尴尬与羞赧追上一般。
朱翊钧选了一处没有人搜索过的墙边,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烟气已经越来越浓了,橙红色的火光透过门扇的缝隙渗进来,将整座后殿映得明灭不定。浓烟顺着梁柱迤逦而上,在屋顶汇聚成如同积雨云般厚重的烟云,直迫得人透不过气来。而对于自小金娇玉养的朱翊钧来说,这种折磨便如酷刑一般,甚至于比之尤甚。
朱翊钧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而腿上的剧痛又使得他连弯腰都成为奢望。别无他法,朱翊钧只能整个人趴在地上,像只地耗子似的扣着每一条看上去严丝合缝的地缝。
最开始,朱翊钧每疼一下,心中便学着唐珠儿的口气大骂朱华奎一句。这狗杂种深负朕恩!这王八蛋不识好歹,不是东西!骂到后来,昏头涨脑的骂声已经在心中连缀成一片,连朱翊钧自己都不知道骂了些什么,只隐隐约约记得,万般绝望之中生出一声喊。
先生救我!沈先生救我!
恰在此时,他的指尖触到一处异样。
朱翊钧赶紧趴低了身子,将脸几乎贴在地面上。透过渐浓的烟气,他似乎看到地砖之上有一处小小的凹槽。他唯恐自己看错了,又用手掌使劲拍了拍。
“嗙,嗙——”
没错!下面应该是空的!
朱翊钧被熏出来的眼泪淌得更肆意了,一路上被人受之以鱼,他总算能为长生观做点儿什么了。兴奋之余,他也没忘了晏回的嘱咐,正准备放声大喊,却发现口干舌燥间,自己竟是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扭头去看,众人早已分散在浓烟之中,只见人影幢幢,却辨不清距离。若以自己的能力,一路爬过去,再找晏魁首来分辨,只怕为之晚矣!
朱翊钧急出了一头汗,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探手朝怀中一摸,竟寻出了一枚万历通宝大花钱。
那是一枚内廷特制的大花钱,径可寸半,铜质精纯,与寻常制钱迥乎不同。钱面“万历通宝”四字楷书对读,笔力刚劲,字口深峻;钱背却是一幅微缩的市井图卷,只见星月高悬,小桥横卧,两岸店铺鳞次栉比,檐角相连。十八个姿态各异的人物穿梭其间,栩栩如生。虽是方寸之地,却将杭州北关夜市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的繁华景象尽收其中。火光一映,那钱背上的市井仿佛活了过来,叫卖之声几欲破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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