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范凌舟若有所查,凌然探出手,迎上那道破雾而出的身影!二人几乎是撞在了一处,范凌舟揽住晏回的腰肢,就势旋身,堪堪避过一支擦着门框射入的箭矢。
“关门!”
何须晏回吩咐,早已候在门后的戒通大师和楚庸,立时将两扇门扉轰然合拢。沉重的木闩落入铁槽,将即将冲入殿中的追兵阻在门外。戒通大师背靠着门,尤嫌不足,更是扯过一旁倾倒的供桌,死死抵在门板后。
门外响起数道不甘心的撞击声,兵刃交击声,叫骂声,良久,终于归于宁静。
晏回这才惊觉掌心一片湿热。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正按在范凌舟的腰侧,五指之间,尽是触目惊心的殷红。
“无鱼……”晏回的声音里有着难以遏制地颤抖,“还……好吗?”
范凌舟没有立刻答话,半晌,才听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强笑道:“好,好得不得了。”
他微微抬头,露出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你在,便还能再好些。”
晏回心知多问一句也是枉然,小心掀开范凌舟的道袍外裳,只瞧了一眼,晏回的脸色便同范凌舟一般无二了。
“先止血。”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范凌舟歪靠着一根巨大的立柱,任由晏回给他包扎伤口。倒并非是他乖觉不再贫嘴,实在是因为血流不止,让他失了力气,能保持脸上最后一丁点儿体面的微笑已是极限了。
被唐珠儿堵在配殿深处的朱翊钧探头看了一阵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众人走过来。
此时,虽是性命攸关之际,可骤然知晓了朱翊钧的身份,还是在他与众人之间形成了一堵微妙而隐形的墙。就连一向叽叽喳喳的唐珠儿也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使劲揪着自己被箭矢削断的小辫子,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在一片让人窒息的静默中,朱翊钧缓缓在范凌舟面前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艰难,即便刻意避开自己的伤腿,这个动作却依旧让他疼得钻心。
朱翊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小瓶被他贴身藏着,还带着几分温热。
给范凌舟包扎的晏回终于回转过头,她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那种迥乎常人的平静,让万分忐忑的朱翊钧也自觉好受了些。
“这是?”晏回问道。
“这是止疼的药丸。”朱翊钧垂头道,“虽对无鱼道长的伤情无甚帮助,可……可聊胜于无。”
他的声音低哑,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药是我自己用的,平日里腿疾发作,都是靠着这药扛过来的。”
朱翊钧最忌讳自己的腿疾,而今直白说出来,倒像是借着尊严扫地的耻辱来平衡内心的负疚一般。
朱翊钧听到一声柔和的轻笑。
抬眸,正撞上范凌舟望过来的眼神。此刻的范凌舟满脸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衬得他那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他竭力扬起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潇洒无匹的笑。
“谢了啊,少爷。”
范凌舟颤巍巍地抬起手,接过药瓶。
“一粒即可。”朱翊钧心中动容,强自稳住声线道。
范凌舟点了点头,可失血过多让他动作失了准头,两粒药丸争先恐后地滑入他的掌心。
“那我也尝尝。”唐珠儿一直歪着脑袋看着这边的情况,此刻也加入进来,从范凌舟的手里捻起一粒药丸,抛入自己大张的嘴巴里。
突然,唐珠儿脸色一变,冲着朱翊钧凌然一指!
朱翊钧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没毒没毒,这药没毒啊!你不信,我也吃一……”
不待他解释完,唐珠儿终于咽下了那苦不堪言还卡在喉咙口的药丸,翕动了两下鼻翼,大叫道:“桐油!那厮要用桐油烧死我们!”
* * *
张夙星一脚踢飞了面前的一颗石子,“啪”的一声轻响,石子竟是嵌进了院墙之中,可见力道之大。
对于朱华奎过河拆桥,不允他围观这场好戏的行为,张夙星恼怒非常。可更让他着恼的,是方才一闪念的庆幸。庆幸自己不必真的面对张皎月的死亡,哪怕她和父亲早已在自己心里死过无数次。
沿着贤良寺冗长的回廊,张夙星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永远难及尽头。在路一道月洞门时,他却忽地止住了脚步。
门内是一方小小的院落,倚窗植有修竹数丛,苍翠欲滴,可诧怪的是,地面却晃动着一片花影。有竹无花,又何来花影?
张夙星抻长了脖子,顺着那派光影望去。
只见月洞门的两侧悬挂着一副木联,以乌木为底,四周镂空雕出一枝横斜的梅。梅枝自联底蜿蜒而上,绕过联首,径自垂落下来,临风欲语,花开半合,韵致无匹。阳光穿过镂空的梅瓣,融融泄泄地浮绘满地,当真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一介皇家寺院,竟还沉迷于这般文人浮靡之机巧,实在是贻笑大方。
张夙星冷笑一声,目光上移,看向木联上铁画银钩的字迹:
月移西岭花自落
云照东楼鸟空鸣。
张夙星变了脸色。这对联中有四个字实在是太过刺眼,引得他不由得凑近细看。上联首字为“月”,第三字为“西”;下联次字为“照”,第四字为“楼”,若是以“之”字形读法连起来正是——月照西楼!张皎月,晏西楼,这世间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只见木联的边缘,在那花鬘锦绣处还余一行小字:请君一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竹间棋(二十七) 少爷,你怕
张夙星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月洞门, 一头扎进了其后的寮房。
寮房陈设极简,唯一榻一案一椅而已。案上置一方锦盒,留下讯息之人再明确不过,正是要那“映照西楼之月”, 打开这方锦盒。
张夙星心思急转, 极力拼凑着留下锦盒之人的信息,暗自思忖道:此人定是沈忘无疑。阿姊不远万里, 赶赴京城, 就是要同沈忘一道与鹰巢为敌,妄图诛杀蜮公。以沈忘之狡诈多疑, 定会在前往天寿山之前,给阿姊留下线索。那这线索,必然就在锦盒之中。
若我能将这线索,亲奉于蜮公之手……
想及此, 张夙星再无犹疑, 探手掀开了盒盖。
锦盒中只有一封厚实的信笺。
张夙星挑开蜡封,展开素笺,一行行簪花小楷便跃然眼中。果不出所料,正是沈忘的字迹。
晏魁首惠鉴:
见字如面。忘邀君入京一事, 多有唐突,实是事出紧急, 不得不尔。今已查明,鹰巢之根基,尽在楚地。其幕后主使, 亦潜迹宗藩之间,真容未辨,尚待稽核。
忘此番致信, 另有要事相告。
魁首之弟夙星,于匪祸中偷生,为鹰巢所收,由蜮公亲加训育,至今四载。蜮公之面目、鹰巢之脉络、楚邸之机括,此人尽知。若能寻回此人,鹰巢之秘,可破大半。
而今,圣上蒙尘,国将不国,臣子岂敢惜身。故,忘将亲往天寿山,解此危局。然此行吉凶未卜,若忘一去不返,国法亦不能诛此大蠹,唯望诸公以私义除之。忘所能为者,尽于此矣。
随信附呈尊公遗书一封。尊公深谋远虑,慈心拳拳,读之令人泫然。魁首阅毕,自明其衷。
忘顿首。
张夙星紧抿双唇,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第二封信。时隔经年,信纸已然泛黄起毛,可那端方严正的颜体还是让他一眼就确认了父亲的字迹。
正色吾兄钧鉴:
一别经年,瞻驰何极。每忆昔年与兄把酒论交,促膝谈心,恍如昨日。弟有隐衷,藏之数载,未尝与人言。今事急矣,不得不告。
万历初年,江陵柄政,察朝野之间有暗流潜滋,不属六部,不归厂卫,而盘根错节于州郡,内阁亦莫能制。江陵疑为某宗藩所主,遴选亲信数人,设法潜入,弟恰在其列。
此数年间,弟虚与委蛇于鹰巢之中,每有所得,皆密报江陵。江陵在日,弟尚有所恃。及江陵殁,朝局翻覆,弟失其倚仗,而鹰巢亦有所觉。弟自知命不久矣,死不足惜,唯一双儿女,牵肠挂怀。
吾子星儿性情刚烈,嫉恶如仇,藏不得事。若留于身边,必与鹰巢正面相抗,徒送性命。故弟将其送往楚地,名为学艺,实为质子,鹰巢不致轻弃,以待来日。
吾女月儿冷静持重,心思缜密,最类吾。弟将历年所积之密证、联络、逃生之径,尽数留付于她。以彼心性,必能隐忍,终有一日可将鹰巢斩草除根。到那时,若星儿尚在,望兄助其一臂之力,将星儿寻回。
弟平生所交不众,然可信者,唯兄一人。此事托付于兄,弟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弟张琰绝笔
苍白的指尖微微一颤,信纸颓然落地。
* * *
且不论张夙星是如何心神激荡,亦不说他将如何处置这起陈年旧案,暂且将目光转向那火光冲天的西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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