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伴着真龙天子的张诚又如何不知,他面前站着的乃是万历朝廷里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兹要是他愿意,便能不着边际地和自己打一整日的哑谜。既然是自己有求于对方在先,那这个台阶自然该自己亲手递上去。


    “要是旁人瞧不出来也就罢了,沈大人您怎么也瞧不出来?”张诚急得一跺脚,下意识地往沈忘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皇爷素来喜静恶动,何时痴迷过击鞠啊!?还有更蹊跷的,沈大人您是知道的,皇爷最喜食桂花糕【2】。往年西苑金桂一开,陛下必要命御膳房蒸了,就坐在这桂树下边赏花边用,一日能吃三四块。若赶巧您入京,也定然要给您捎上数提,让奴婢亲手送到贤良寺去。”


    “可现如今,皇爷竟是一块也没有用过了!沈大人,您说,这还不算不对劲吗?”


    始终垂眸沉吟的沈忘此刻略一抬眸,干脆直白地问道:“既然张公公已经觉察出了圣上的异样,那这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这一句问话正戳中张诚最惶急的那个节点,他精神一振,赶紧答道:“沈大人算是问到点儿上了,若让奴婢推想——那必是从天寿山归返之日起!”


    “天寿山……”沈忘略一思忖,“定陵?圣上去定陵了?”


    张诚点头附和道:“可不是怎地!皇爷前脚给您发了特旨,后脚便说要去天寿山看定陵的岁修。奴婢当时拦了一句,说这年节正逢雨季,銮驾难行。再说了,皇爷都跟您约了十日后陛见,这时候离京也不甚妥当。”


    张诚蹙眉沉吟,似是竭力回想当时的状态:“可不知为什么,皇爷的态度格外坚决,说是有件事需得亲自去定陵核实,迟则生变。皇爷晌午撂的话,下午便出了宫门,只带了二十个御前亲随,奴婢也随着去了。”


    万历于自己陵寝营建向来关切逾常,此节沈忘素来知晓。其不喜仪仗排场,不愿惊扰地方,刻意轻装简行亦合他一贯行事之风。虽说这次亲赴定陵一事过于仓促,然天寿山距离京城不过百里之遥,骑快马走官道单程只需三个时辰。一来一回,最迟也不过四五天,如此算来离京一事,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那此趟赴天寿山途中,陛下举止可有异状?或是见过什么外臣?”沈忘问道。


    张诚依言想了想,末了笃定摇头道:“没有。皇爷一路上话很少,只是安安静静凝着窗外。倒是嘱咐了奴婢一句——”他直起身板,学着万历的样子大手一挥,“——着住持给沈先生留一间僻静的西厢,旁的人一概不许去扰。”


    他抬眼觑了觑沈忘的神色,又补道:“那院子临着寺里的竹丛,皇爷年头儿进香时曾住过,最是清净。”


    沈忘长眉一挑,温和的笑便溢了出来,可思即此刻万历的处境祸福难辨,笑容又瞬时收敛,化作一片眉宇间的冷意:“若是这般说来,陛下启程时神志清明,思虑尚且周全,可见出京途中尚无大碍。那在定陵之中呢,公公可有全程跟从,侍候左右?”


    “到了定陵之后,先是由陵监的太监伺候着转了一圈宝城和明楼,晌午就在神宫监用的素斋,饭后……”张诚蹙眉回想,突然一拍大腿,沈忘的问话如同一粒砸进他混沌思绪里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他想起来了。“先生若不问,奴婢差点儿忘了!用完素斋,皇爷忽然说要往玄宫前谒拜,恐人多扰了陵寝清净,便把随侍内监、护驾锦衣卫悉数屏退,只命我等在宝城阶下候着。”


    “然后呢?”沈忘急问道,“圣上独自待了多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便是此处了!只怕万历今日之异状,就是来源于此!


    见沈忘眸光瞬息万变,张诚倒是怕了起来,颤声道:“沈先生,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皇爷该不会是在玄宫前冲撞了什么,沾了秽气,中了恶罢?”


    “咱家听宫里老人儿说过,若是被那……那邪祟附了体啊,这人的举止性情便全换了,可不就和如今皇爷的情况一模一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上天保佑咱们皇爷……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张诚搁那儿长吁短叹,忐忑无措,沈忘的心却是静了下来。


    这世间,哪有什么牛鬼蛇神,不过是比鬼神更诡谲百倍千倍的人心。沈忘自负办案多年,见惯了栽赃鬼魅的害命勾当,可哪一桩不是利欲熏心的人在背后作祟?什么冲撞陵寝、邪祟附身,不过是障眼的迷烟,哄人的妖术罢了。


    只怕此刻在击鞠场上纵横驰骋的那位,早已不是真命天子了!


    作者有话说:


    【1】贤良寺的由来:十王府,即皇子们成年搬出皇宫后、到封地就藩当王爷之前的集体住所。后满清入观,大明覆灭,直至康熙年间九龙夺嫡,四皇子胤禛胜出,将十王府赐给他的十三弟胤祥(后来为了避圣讳改名为允祥)。雍正八年允祥因病去世,胤禛尊从其弟的遗愿:舍宅为寺,这才有了后来的“贤良寺”。而贤良寺的位置,便在如今的王府井附近。以上内容来自百度百科以及我个人的一些资料总结。因为很喜欢这个寺庙,所以将雍正年间才有的贤良寺提前到万历年间了,希望大家不要被我误导,纯粹个人爱好以及私设哦!【2】看过《昭昭天明》的小伙伴,还有人记得,为什么万历爱吃桂花糕吗?


    第129章 竹间棋(十三) 你别怕小泥


    张诚虽是乖觉, 但毕竟不是沈忘肚中蛔虫,猜不出对方的所思所想,只是惶急地瞅着沈忘面上颜色,唯恐疏忽错过。


    沈忘心中计较已定, 并没有对张诚点破那层惊世骇俗的窗户纸, 温言宽慰道:“公公稍安,鬼神之说缥缈无着, 尚未有定论, 我自会去查。你兹管回去照常侍奉,莫要对旁人提起今日之事。尤其是——”沈忘微微倾身, 拉近了自己与张诚的距离,清俊的眉眼倏地扑至面前,饶是张诚都心中一凛,不敢轻忽。“尤其是不要让‘陛下’瞧出你的猜忌。”


    “是, 是, 沈大人说得是。”张诚诺诺不迭。


    眼见着沈忘吩咐完毕,正欲推门而出,张诚心中忐忑,赶紧追上一句:“沈大人, 您这是要去……”


    “天寿山。”沈忘一边回答,一边扶着马鞍一跃而上, 催动带着大红花的小马直往宫外奔去。


    *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沈忘这边厢直奔天寿山,彻查狸猫换太子;这边厢晏回诸人也在青杨镇停车歇脚, 给受伤的程陆斋寻了一僻静医馆,看伤治腿。


    且不说那老大夫如何下手狠辣,整治得程陆斋惨叫连连;也不说戒通大师为程陆斋祈福, 念了一晚的经。只说那程陆斋经过一番正骨敷药,只觉修罗地狱,酷刑折磨也不过如此,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再醒来时,一个白日已过,窗外又是夜色沉沉,灯火如昨。


    他怔怔望着屋顶斑驳的房梁,只觉这几日来的遭遇惊险诡谲,出生入死,自己自小被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大,何曾吃过这般苦楚,遭过这等罪孽?其间辛酸悲恸,翻涌在喉间,竟是无处与人言说。他正欲长叹掩涕,大放悲声,却听一旁传来“唰啦——唰啦”书页翻动的声音。


    程陆斋费劲地扭过头去,只见昏黄的烛火下,唐珠儿搬了张竹凳坐在他榻边,手肘支在膝上,正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巾箱本【1】看得入神。少女本就生得精灵秀气,平日里被乖张的性格和丰富的表情所掩盖,此刻被灯火的暖光一笼,倒现出几分罕见的柔婉色泽。


    程陆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明明是被晏回指使着来照看自己这个病人的,这可倒好,病人醒了她都无知无觉,还沉迷于书中世界呢!


    程陆斋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唐珠儿闻声抬头,正对上程陆斋迷蒙而痛苦的眼神。她歪着脑袋冲他一乐:“醒啦!”


    程陆斋费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唐珠儿认真瞅了他片刻,学着程陆斋地样子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处比划了一阵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道:“哦!明白了!你别怕小泥人儿,你啊,死不了,阿姊罩着你呢!”


    程陆斋一口气没捱住,差点儿当场背过去,指着喉咙的手指又往里戳了戳,脸上涨得通红,恨不能把嗓子眼儿掏出来给她看。


    唐珠儿总算看明白了:“要喝水?”


    程陆斋奋力点头。


    “嗐——”唐珠儿颇有几分不耐烦,“喝水你倒是说话啊!”这才起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端过来。


    程陆斋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一仰脖,视死如归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待喝完,他正欲将空杯递给唐珠儿再讨一杯,却发现对方早就蹦蹦跳跳地坐回到小凳上,继续津津有味儿地看巾箱本了。程陆斋无语凝噎,也只得强撑着病体蹭到床边,将茶杯放到一旁的小案上。


    良久,程陆斋重又调整好内心的平衡,开口了:“珠儿姑娘,你在看什么?”


    “漂亮小人儿查案子。”这一回,唐珠儿倒是应得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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