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小人儿查案子?
程陆斋自负读书破万卷,倒还真没听说过这么一本奇书。好奇心起,他抻长了脖子朝唐珠儿手里瞧,唐珠儿也不藏着掖着,凑到床边来将巾箱本递了过去:“哝,好看着呢!”
只看了一眼,程陆斋就张大了嘴,缓了半天,怔怔地瞧着唐珠儿:“这是漂亮小人儿查案子?”
“对呀!”
“这叫《沈郎探幽录》!”
“那不还是漂亮小人儿查案子吗?”
程陆斋气竭,闭紧了嘴巴。等了半晌,又自觉无趣,只得再次开口道:“你识得字?”
唐珠儿撑着脑袋晃了晃:“不识啊!”
“那你怎么看?”
“看画啊!”唐珠儿理直气壮道,仿佛程陆斋问出了一个极为简单可笑的问题。
程陆斋长叹一口气,冲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自己都能当她爹的小丫头招了招手:“你来。”
唐珠儿捧着本子挤到床沿边,慷慨地摊在程陆斋眼前:“你也喜欢?那咱们一起看?”
程陆斋摇了摇头:“喜欢是喜欢,但我不用看,这里面的故事我倒背如流。”
这次轮到唐珠儿瞠目结舌了:“真的!?”
“自然是真。”程陆斋拿过唐珠儿的巾箱本,随意翻了翻,道:“你这本太旧了,最新版的《沈郎探幽录》都出到第七十八回 了,你这才三十二回。而且,这应该是盗印的,很多人物线条有些僵硬,别字也很多……”
程陆斋说着说着停住了,他看到对面的少女垂下脑袋,嘴唇逐渐像只小鸭子一般瘪了起来,气闷道:“可我只有这本……”
“那……你想听吗?”
唐珠儿歪着脑袋,眼珠儿盈盈亮亮:“听?”
“听我给你讲……讲漂亮小人儿查案子!”程陆斋还是选择使用了唐珠儿最熟悉的题目。这题目虽有些粗俗,可着实贴切,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那“漂亮小人儿”,也真正见识过他查案的英姿,他有绝对的自信讲好这个故事。
就这样,一向好动的唐珠儿难得乖巧地拖过小竹凳,砌好了新茶,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陆斋。程陆斋也没有让她失望,那一个个烂熟于心的故事如同长了腿一般从嘴里蹦跳着冲出来,氤氲成一幅又一幅再好的巾箱本也描摹不出的煊丽图画。
程陆斋不单单会讲,还特别会演,平日里刻意板着的青白面皮儿,此刻如同扮上妆的戏子一般,灵动狡黠,动静咸宜。若不是因为腿脚不便,只怕这个房间都不够他演的。唐珠儿听得如痴如醉,看得心花怒放,也不吝啬夸奖,直把巴掌都拍红了。
正讲到“俏探花智斗捧头判官,穷书生巧施连环妙计”一节,忽听屋外传来轻微的“叮铃”一声铃铛响。
唐珠儿几乎要咧到太阳穴的笑脸瞬时收敛,凝神细听片刻,如同猞猁一般骤然跃起,推门便要往外跑。
这一变故可把程陆斋吓了一大跳,他从昏迷中醒来,惶惶然就开始给唐珠儿讲故事,早把昨夜的遭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光唐珠儿听得带劲,他也早已沉浸在沈郎的故事里不可自拔,哪里还想到自己还命悬一线呢!
“又……又怎么了!”程陆斋又准备往床下钻,却见半个身子都已经飞出门去的唐珠儿又扭脸回来,冲他龇牙一笑:“小泥人儿莫慌,上次是老虎打瞌睡,让蚊子得了便宜,这次啊——”她得意地扬了扬拳头,“看珠儿不把他们的蚊子腿儿一根根拔下来!”
作者有话说:
巾箱本:明朝万历年间的小人书。
第130章 竹间棋(十四) 你真当爹爹
说完, 唐珠儿手臂一扬,程陆斋根本没有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隐隐听到“嗖”地一声,屋内数盏灯烛便如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一般, 齐齐寂灭。骤然而至的黑暗让程陆斋呼吸都跟着一滞, 恍惚间只觉门口处一道月牙形的白光一闪,便再也瞧不见了。
程陆斋呆坐在榻上, 半晌才反应过来, 方才那月牙形的白光,应该是唐珠儿展颜而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
他强定神思, 一点点挪蹭到窗边,屏息凝目朝屋外觑去。
此刻,屋外也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火, 整个院落如同被一张巨口吞没般伸手不见五指。
恰在这时, 那沉寂已久,如同幽灵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叮——”
铃声清亮短促,却如石子投湖般格外分明。程陆斋正自惊疑不定,那铃声却似荡漾开的水波, 一圈一圈蔓延而去。
叮叮——当当——铃铃——
初时此处一声,彼处一响, 可转瞬之间便闹作一片,密如骤雨,急如乱弦, 整个院落化作一只即将倾覆的银铃架,叮咚之声此起彼伏,听不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其间穿梭奔走。
与此同时, 程陆斋只觉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有数道劲风陡然掠起。那些身影动如脱兔,身法极快,程陆斋虽看不真切,却能从那破风之声中勾勒出他们相互配合的轨迹,竟是齐齐朝着铃声最密处合围而去。
程陆斋紧张得快要窒息了,此时此刻,他哪里分得清究竟谁是敌,谁是友,只能将双腿紧贴着床板,身体倚靠着墙壁,恨不得化身攀墙走瓦的壁虎,与这简陋的屋舍融为一体。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程陆斋便瞧出了异状。
合围之人尚在黑暗之中,可被他们包围之人却逐渐暴露出身形。不知何时起,几点零星微光开始在暗处浮动,继而愈烧愈旺,青蓝色的火焰伸展蔓延开来,如同借着月色舒莞花瓣的碧玉幽昙,将被包围者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余。
——原来如此!
程陆斋心头猛然一清。在他和唐珠儿埋头沉醉于书中世界,将漂亮小人儿查案子讲得舌灿莲花,唾沫横飞之时,外头的院落早已被晏回设下了天罗地网,布置得滴水不漏了。这也难怪,她会选择最不适合照顾病人的唐珠儿来照顾病人了,实在是无奈之举啊!
程陆斋在黑暗中默默思忖着,虽未曾参与,但也将这陷阱拆解得七七八八。
他见过唐珠儿摆弄一种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想来那定是一种了不得的法宝。只消在院落四周的廊柱、树杈与矮墙之间,将这些丝线以长生观内部人士熟知的某种套路牵引缠绕,便可布下一张肉眼几不可见的蛛网。每隔几步,再系上一枚精巧绝伦,触之即响的银铃。再以鱼鳞与萤石碎末调成的磷粉涂抹于丝线之上,便可高枕无忧,直等着胆大泼天的虫儿落网了!
可不就像珠儿说的那般,任由她将来犯之敌的蚊子腿儿一根根拔下来吗?
“哎呀!”黑暗中,程陆斋猛地一拍巴掌,“妙啊!”
且不说屋中的程陆斋如何搜肠刮肚,寻找最为妥帖的辞藻描摹这出其不意的陷阱,院内的战斗却已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此时,距离第一位入侵者企图染指蛛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院落内便已七零八落地遗留下六具尸体,还有两人被围困在傀儡丝中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范凌舟嬉皮笑脸地提着剑一步步逼近,再也顾不得什么死士尊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饶……饶……”
话音未落,他身侧另一道被缠缚着的身影猛地一抬头,口中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破空而出。
那死士面上的恐惧之色还未消散,便彻底凝铸不动,喉间却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只听那死士口中“呵呵”数声,继而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晏回拦阻不及,只能倏地转头,看向那张与自己几无差别的,隐在夜色中的面孔。那张脸此刻得意地高高扬起,只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泛青的下颌,嘴角的弧度似是在笑。
然而那笑容没有维持多久,晏回的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张夙星的下颌。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下巴应声脱臼。
晏回收手,退开半步,冷冷道:“抓活的。”
“小舅子,得罪啦!”范凌舟立时反应过来,借着远处透来的一线微光细细查验,恨不得将脑袋钻到张夙星嗓子眼儿里。舌下、腮囊、牙缝……凡是能做手脚的地方,范凌舟一处也没放过。最后,还真让他从左侧臼齿内侧拈出一枚用蜡封好的,黄豆大小的毒囊。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手:“行啦,大功告成。”
一言毕,始终凝眸在远处的晏回方才回转过头,迎向张夙星那双漠然而空洞的眼睛。
“带到我房里来。”
* * *
房门被缓缓合拢,此刻即便是大胆包天的唐珠儿,也不敢听墙根儿,老老实实地将绝对的安静与私密留给多年未见的姐弟。
晏回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对面被五花大绑,下巴仍脱着臼的张夙星。似乎想用这长久的凝望,去填补记忆中遗失的某些东西。半晌,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将张夙星的下颌推回原位。一方雪白的帕子覆上来,拭净对方唇角的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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