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拍抚着晏回的后背。二人相处多年,从晏回流露的只言片语里,范凌舟隐约拼凑出她的过往。他知道她有一位胞弟,却被四年前的夷族之祸所牵连;他知道她名中含一“月”字,胞弟名中含一“星”字。所以,当晏回喊出那句“星儿”,他便十足十地确认,面前这张和晏回几无区别的脸,就是属于他早逝的小舅子。
可他绝没想到,这位逝去多年的小舅子竟然还活着。更可怕的是,再见面的故人竟成了敌人。这种情绪上的冲击,于他而言都很难消化,更遑论晏回了。肩头那无声的泪水,早已说明了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回缓缓抬起头。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消失了,唯余眼尾的一抹胭红。
范凌舟正踯躅着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晏回却平静地开口了:“走吧,回去看看程陆斋的情况。”
见范凌舟还在谨小慎微地打量她的颜色,晏回倒是替范凌舟回答了他未曾提出的问题:“只要程陆斋还活着,我想他……他们便不会善罢甘休。”
范凌舟看着她重又握稳了剑柄,挺直了脊背,恢复了往日那番觥觥之态。
忽而一阵夜风,卷袭着枯枝残叶从林中扑来,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晏回迎风而立,发如流泉随风飘动,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愈发冷锐。如沉闷溽热的长夏里,忽然刺破云层的一只白鸟,蛰居于地的人永远无法追问她冲击长空的高度,亦无能评判她踏云蹈海的姿态。
“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下一次见面,我绝不会让他们再轻易逃脱。”晏回凌然道。
“遵命,魁首。”范凌舟敬服唱喏道。
* * *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晏回与范凌舟商议,暂不与唐珠儿等人言明其中原委。毕竟原本作为“累赘”的程陆斋,如今已经成为了进京不可或缺的人物,命悬一线的滋味可不好受,还不如暂且按下不表,让程陆斋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二人打定了主意,还没入院,就听到了唐珠儿的惨嚎。少女的佯哭带着戏腔独有的哀婉凄绝,在僻静的驿站上空回荡。
“可怜的小泥人儿,瘸啦!!!!”
晏回和范凌舟对视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入驿站之中。
院内,受到强烈惊吓的老狱卒正瑟缩在小院一角,双眸死死盯着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五具尸体。这五具尸体的身上都没有致命伤,却皆呈七窍流血之态。可见此番前来暗杀的覆面人皆为死士,只要任务失败,自己丧失了行动能力,无法从容逃脱,便噬破提前藏于口中的毒囊,慨然就死。
晏回只是对地上的五具尸体略一扫量,便疾步走到瘫坐在地的程陆斋身前。此刻,程陆斋脸红至耳朵尖儿,拼命冲着唐珠儿摆手道:“你别喊啊!你别喊啊!”
唐珠儿哪里管他,只冲着晏回委屈哀叫:“阿姊!怎么办!小泥人儿摔了一下,现在站不起来了!太可怜了!”
晏回走到近处才看清,唐珠儿的眼圈有些泛红,可见她虽是情态夸张,让人觉得不可尽信,可终究还是对这个新朋友产生了感情,倒是真心地为他叫屈。晏回心中一软,抬手摸了摸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接着蹲下身,去看程陆斋藏在衣裳下的腿。
程陆斋似乎格外在意别人对他这条腿的关注,又拼命掰动膝盖往身下藏,大声道:“我没事!没甚可看的!”
晏回并不强迫,只是扭头看向戒通。戒通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陆施主这腿本就有旧伤,之前一路上颠簸便已气血不畅,方才又从榻上摔下,断骨怕是错了位。以贫僧的医术,只能用木板给他做个简易固定,可正骨复位、疏通筋脉,需得寻个伤科大夫对症下药。”戒通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程陆斋,缓缓摇了摇头,“不然,别说到京城了,只消再颠簸一两日,这条腿便要废了。”
这段话程陆斋没有听见,唐珠儿却是耳聪目明,又开始惨嚎起来。
程陆斋看了一眼唐珠儿,又看了一眼戒通心有余悸的表情,心中猜度出七八分,冲晏回道:“没有这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绝对没有她哭得这么厉害!”
晏回抬手,制止了程陆斋试图的辩解,冷声道:“前方三十里有个青杨镇,乃是官道必经之所。楚兄,套车,我们这就出发。”
晏回一声令下,众人也不顾程陆斋的反对,皆依令行动起来。楚庸好言宽慰了老驿卒几句,又留下些散碎银两作为封口费,便去牲口棚处准备起来;戒通背起程陆斋,任由他嘟嘟囔囔一路,将他塞进了车厢中;唐珠儿蹦蹦跳跳地去收拾行李,晏回则和范凌舟完成最后的善后工作。
不过一个时辰,青墩儿便又拉着牛车上路了。
这一日,风餐露宿,晌午柞树林遇险,晚上又驿站惊魂,众人疲乏已极。尤其是程陆斋,上了车之后没多久,便歪着脑袋睡着了,睡梦中犹自啰嗦不休,可见对此行青杨镇的不满。大和尚戒通闭眼打坐,不知是睡是醒。唐珠儿和范凌舟如同左右护法一般,分列在晏回身畔,不多时也响起了鼾声。
整辆牛车之上,除了拉车不得休息的青墩儿,赶车不敢休息的楚庸,便只剩心驰神摇无法休息的晏回了。
这一整日来事情发生得过于密集,她只能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将线索与情绪一一反刍,寻找可能潜藏在其中的真相。
首先,星儿消失的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他又为什么会与那些覆面的“屠龙者”混迹在一起呢?他为什么没有联系自己,又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没有立时相认,反而剑锋相向,不死不休呢?
其次,程陆斋究竟是谁,他所说的“屠龙”一事又有几分可信呢?一个品级低微的官员,即便真的到了京城,只凭他的一面之词,真的能让其他人相信有人妄图屠龙篡权吗?还是说,他有别人不得不信的资本呢?
最后,姚知雪说沈忘知道了蜮公真身,这才邀请他们去京城一叙,沈忘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蜮公的真相,屠龙的密谋,星儿消失的过往,众多线索纷扰冗杂,肆意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似乎要将整个天下框束其中。
晏回用力按压了一下胀痛的太阳穴,抬起头。
帘幕之外,有隐约的灯火缀连成片,莹然闪耀。
青杨镇,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泥人儿,瘸啦!!!!!!珠儿语。
第128章 竹间棋(十二) 皇爷该不会
而那同样明亮的灯火, 此刻也在沈忘眸中闪烁。
现下沈忘栖身之处乃是贤良寺【1】的西跨院。这座寺院原是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专为未就藩的皇子暂住之所,规制宏阔,庭院深幽, 无人滋扰, 一向是沈忘入京陛见首选的居停之处。万历唯恐沈忘舟车劳顿,在城西赐宅一座, 供他每次入京暂住, 可沈忘还是更喜欢远离人烟的贤良寺,更是因此得了个“庙祝郎君”的雅号。
可惜, 此刻的“庙祝郎君”早已失却了平日的悠闲韵致,只是双眉紧蹙地盯着案头摇曳的烛火,今日晌午所遇奇事,如走马灯一般次第在脑海中转过。
就在他将身形掩在树后, 窥伺击鞠场上肆意奔骋的万历之时, 没留神身后早有人瞧破了行踪。
“沈大人既入西苑,何不移步场边茶寮稍坐?”
沈忘猛地回头,只见树影下立着个身着牙色蟒袍的太监,面白无须, 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
张诚是万历自小一同长大的宦官, 也是自大伴冯保被逐后,万历最为信任亲近之人。每次沈忘入京陛见,皆是张诚往来通传, 算得上是沈忘的故交。
“张公公,”沈忘收敛神色,微微颔首道:“本官奉陛下特旨入京, 刚到西苑就瞧见陛下在此处击球,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见驾。”
张诚脸上的笑淡了些,袖中的手微微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此刻正玩得兴起,恐没空见大人。沈大人且随我来,咱家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
沈忘心知有异,也不多言,跟着张诚七拐八绕,避开值守的内侍,进了西苑角门处一间不起眼的值房。
沈忘前脚刚迈入房中,张诚便反手锁上了房门。
张诚急火火地在房中扫量了一圈,连窗棂缝隙都没放过,唯恐隔墙有耳。再转过身来,宦官惯有的谄笑已然彻底消散,面上只余一片惨白。
“沈……沈大人,您觉出来了吗?”一向擅长鼓弄唇舌的张诚竟然紧张得结巴了。
沈忘盯着他,沉声道:“张公公的意思是?”
“皇爷他……不对劲啊……”
沈忘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对劲?公公何意啊?”
从张诚将他往偏僻处引时,沈忘便已猜度出对方的意思。可他们将要讨论的事情太过离奇诡谲,又极为重大,若无百分之百的信任,断不可透露分毫,所以他需得张诚主动释放合作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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