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危矣。他无论如何都要见陛下一面!沈忘心念一动,计上心来。
这时,候在堂外的司礼监奉御太监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道:“沈大人,陛下特意吩咐了,您既有午门骑马的恩典,便由奴婢引着您从午门御道出宫,也好叫百官都看看陛下的恩赏。”
这是内廷恩赏的繁文缛节,沈忘早已熟稔于心。当下微微颔首,随着小太监一路向午门方向去。远远地,便看到自己疾驰入京所骑的马儿已被众位太监簇拥着牵了出来。身披锦披,头簪红花,马背上还配了新赏的鞍辔,着实威风八面。
可沈忘哪有心思享受众人歆羡的目光,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心中暗自盘算。
待行至午门内夹道时,沈忘忽然勒住缰绳,伏在马背上轻轻哎呦了一声。
声音才出鼻腔,小太监关切备至的眼神儿便瞅了过来:“沈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忘赧然一笑,揉了揉膝盖道:“哎,许是年岁渐长,廉颇老矣,跪的时候长了这膝盖……”
整日里伺候皇帝贵人的小太监何其乖觉,赶紧道:“沈大人春秋正盛,和这‘老’字有何干系?这分明是天家恩眷太重,压得大人一时受不住罢了!真不是奴婢歆羡,本朝以来能得午门骑马恩典的,掰着指头数也不过三位。大人这是旷古未有的荣宠,换了旁人只怕站都站不稳呢!”
说罢他又朝前凑了半步,殷勤道:“大人在此稍待,奴婢这便给大人取软垫去。奴婢去去就回!”说罢撩着袍子便往朝房方向跑,仿佛身后多了一条烧着火的尾巴。
小太监的身影刚晃过宫墙的拐角,方才还看上去病恹恹的沈忘立时直起身,一抖缰绳,带着绸子扎成的红花的小马便带着他直奔西苑而去。
作者有话说:
【1】:明朝几乎没有午门骑马这项奖赏,乃是本文私设。昭昭天明组call back!
第124章 竹间棋(八) 砍他砍他!
沈忘身负“宫门出入免验”的特旨, 沿路值守的校尉内侍见此,哪敢上前盘问,纷纷躬身避让。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禁宫的西苑便已近在眼前。
还未及苑门, 便听得里面飘出阵阵女子的嬉笑声, 混合着节奏雀跃的鼓声,清脆有力的击球声, 好不热闹。沈忘面色一肃, 收缰下马,顺着夹道的树荫悄步踱到西苑墙下。
此时正值初秋午后,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西苑的击鞠场上正自喧闹非凡。匀净的细黄土铺满整个击鞠场,被太阳晒得暖意融融。四周围以朱漆短栏, 栏边的鎏金鼓架上摆着皮鼓数面, 小内侍们击鼓催球,声落如雨。
场中十余骑正往来驰骋,细细瞧去,竟皆是内中宫嫔。宫嫔们皆着窄袖紧身骑装, 足蹬皂色软底快靴,一道蹀躞带将柳叶儿般的腰肢系住, 手持偃月球杖,侧身斜坐在小马上。马儿雷奔电驰,人儿如花坠月, 端的是: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奔星乱下花场里,初月飞来画杖头。【1】
可是, 沈忘的目光却越过场中惹眼的倩影,落在一身着玄色四团龙窄袖骑袍的背影上。
那人骑着一匹雪白的大宛马,动作轩昂,控马利落,在一众娉婷中一枝独秀,让人移不开视线。
马蹄飒踏间,那人忽地俯身,猿臂一探,手腕急翻,球杖“啪”地击在滚到脚边的朱红马球上,那球便如流星般直奔球门,撞得门旁的铜铃嗡嗡作响。
场内场外轰然叫好,那人大笑着勒住马,侧脸正对向沈忘所藏匿的方向。
明黄龙纹抹额下,是一张近乎玉色的白净面庞,狭长的眉眼斜飞而起,连带着漾开的笑纹一道隐入到抹额深处。
这张脸,沈忘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就是万历的模样。但偏就这张熟悉的脸,在此刻又带给他莫名的恐惧。
他虽不是京官,无法日日上朝面圣,可他与万历往来书信不绝,便是百官之首申首辅也未必有他了解圣上之万一。据沈忘所知,万历十二岁那年,曾于校场骑射坠马,右腿便落下了旧疾。亲政初期又极为勤政,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日讲不辍。至此久坐成痹,湿寒浸骨,每至春秋两季便足疾大作,上折槛都需要内侍搀扶。他在与沈忘的书信中,为这腿疾曾大倒苦水——朕非敢偷安,实是疾势未平,行走艰难。若出朝时,步履不便,岂不为百官所笑?
行走尚且不便,又如何能纵马挥杖、俯身击球呢?
更何况,万历虽是年纪轻轻,却一向以端严自居,不喜脂粉气。除了极为宠爱的郑贵妃外,莫说让宫嫔陪着打马球,便是后宫妃嫔未经传召随意踏入乾清宫区域,都要被他申斥几句,又如何会万花丛中过,娉婷周身环呢?
可是,如若这不是万历,大内禁宫之中,明黄龙袍之下,又是何人呢?
沈忘愈想愈觉心惊,背上已是起了一层薄汗。
正踯躅间,忽觉后颈一凉,一道阴柔的声线贴着耳廓传来:“沈大人既入西苑,何不移步场边茶寮稍坐?”
沈忘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树影下的人。
* * *
程陆斋垂眸看向抵在颈间的匕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爷?”范凌舟还在似笑非笑地催促着。
“我就是程陆斋!”程陆斋大声道,细白的面皮儿上浮上一层恼怒的薄红。
“好好好,就当你是。”范凌舟哄孩子般柔声道,“那你一个小小的陵工监,又是如何招惹上这般灭口的大祸呢?这帮人可不是善茬儿,若不是遇上我们,你——”范凌舟用手在脖颈处一划,“——必死无疑。”
程陆斋垂下眼帘,年轻的面庞上呈现出一种愤怒、委屈、彷徨与无措交织的复杂神色。那种神色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间久到连范凌舟都有些不忍心了。这时,只见程陆斋狠狠一咬下唇,倏地抬起头来:“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足以塌天的秘密!”
他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说出这样一番话,可他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回馈。范凌舟和晏回、唐珠儿对望了一眼,脸上竟泛起一丝笑意。就连程陆斋最为看好的大和尚戒通,也始终闭目打坐,面沉如水。仿佛他刚才说的并不是什么“塌天秘密”,而是“今晚咱们吃白菜吧”。
程陆斋在这种隐晦的笑意中感到一丝绝望。
一旁的唐珠儿觉得程陆斋调色盘一般的表情着实有趣,逗弄他道:“小泥人儿,不瞒你说,能和咱们打交道的人,哪个不知道一两个足以塌天的秘密啊!”
说完,她和范凌舟再也忍不住,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
少爷,小泥人儿,这两个暗含讥讽的大帽子往脑袋上一扣,程陆斋的脸倏地红了,紧接着便又如浇筑了泥浆般白了下来,他长眉一拧,一字一顿道:“这世间,总有诸善难奉,诸恶横行,总见好人垂泪,难得恶人遭殃。若真是菩萨闭目姑息,神佛听而不闻,百官党同伐异,天子——”程陆斋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继续道,“天子草菅人命,诸位该当如何?自然是以暴制暴,以刚克刚。若真有难报之仇,不泯之恨,请携此名帖,赴济南府华不注山长生观,寻晏回姑娘。”
念到最后一句,程陆斋梗着脖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回,似乎早已笃定对方的身份。
情势陡转,众人面上的笑意散了,主动权的天平向程陆斋的方向倾斜。
晏回接住了程陆斋刺过来的目光,面色平静:“你识得我?”
程陆斋也是豁出去了,惧色尽散,倒颇有几分混不吝的架势:“我不仅识得你,还有你——”他指着范凌舟道,“——清水道人范凌舟”,颤抖的手指又挪向一边,“你,小班主唐珠儿”,紧接着又指向车外,“还有他,楚庸,我都识得!”
程陆斋又看向终于睁开眼睛的戒通,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只是不识得这位大师,并不记得观中有这号人物。”
方才,在众人对话时,范凌舟已经收了抵在程陆斋颈项上的匕首,此时,他的手已经又按在刀柄上,晏回目光一扫,缓缓摇了摇头,范凌舟只得作罢。却听晏回道:“所以,你早就盯上了我们,只待我们河畔歇马时爬上车?”
“非也!”程陆斋慌忙摆手,“那的确是天意!”
范凌舟气乐了,手腕一翻,寒光已现:“好好好,我这就把你这双手砍下来,埋在土里好生养着,看看天意能不能让它长出芽,开出花!”
唐珠儿从未如此时一般,和范凌舟心意相通,同仇敌忾,也跟着嗷嗷叫着帮腔:“砍他砍他!让他不说实话!”
拦住二人的依旧是晏回。
程陆斋虽然嘴硬,但其实早已慌张得满头大汗,心中忐忑不定,可触及晏回的眼神,整个人却不可思议地镇定下来。面前的女子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她似乎缺少人类内心中固有的某些情感,是以无论什么言语,场景甚至剧变,都难以撼动她与生俱来的冷静。而这种超乎常人的冷静,恐怕也是她能够统领一观奇人异士的法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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