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看着程陆斋绷得紧紧的脸,声音淡然:“我暂且信你的天意。”她微微倾身,拉近自己与程陆斋的距离,身躯形成的阴影自上而下将程陆斋全然罩住,极具压迫感。“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也该明白,长生观行事,自有其不容挑衅的规则。方才既然救你,我便不想杀你,但你须得原原本本告诉我,你所说的塌天秘密,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并不是问句,程陆斋知道,晏回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程陆斋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道:“他们……他们妄想——屠龙。”


    作者有话说:


    【1】: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奔星乱下花场里,初月飞来画杖头。——蔡孚《打球篇》悬疑来了!!!!


    第125章 竹间棋(九) 就算现在拉


    程陆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腿用外裳盖住, 似是格外在意众人投射过来的目光,继续道:“我的确是陵工监所丞,上个月被派去天寿山督修定陵配殿。谁知,刚到了天寿山便不服水土, 上吐下泻几欲不起, 上头长官恐我污了陵寝气脉,便许我在山下工棚暂养三日。”


    “谁料——”程陆斋说着, 面上露出几分难掩的后怕之色, “三日后病愈入陵,我便觉出不对了。往日里相熟的陵官、匠作头竟被调换了个遍, 满眼都是生面孔,言语间口音相异,见了我都斜着眼打量,半分没有同僚的和气。我心中起了疑, 夜里便留了心眼儿, 没敢睡沉。是夜霜寒露重,山风呼啸,冻得我两股战战,忽听得脚步声, 我便赶紧藏到一处石碑后。天佑吾君,竟真被我听到那群乱臣贼子的密谈。”


    “他们说——”程陆斋着实有几分说书的天分, 气口儿和节奏都极好,语气声调抑扬顿挫,让人身临其境, 勾得唐珠儿连连向前,恨不得凑到对方脸上去。


    “说什么,说什么!你抓紧说啊!”唐珠儿催促道。


    “他们说, 下月圣驾将亲临天寿山巡视定陵工竣,届时便要在此动手弑君!事成之后,所有参与者皆为从龙之臣,底下人轰然应诺,我却骇得魂飞魄散。直到四更天他们才散了,我则趁机翻山逃出陵区,一路向南,遁入房山涞水之间,这才侥幸遇上诸位。”


    “哦哟!”听得大气儿都不敢喘的唐珠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程陆斋紧绷的后背,“可以啊小泥人儿,我要是那皇帝老儿,好歹封你个宰相做做!”


    程陆斋没有接茬儿,他心里知道这小丫头说话不顶事,算不得数,别说是做宰相,就是她许诺他做皇帝也没用,真正有用的——


    他抬头看向晏回。


    ——是这个女子的应允。


    出乎他意料的,晏回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打好了敌不动我不动的主意。倒是一旁的范凌舟开了口:“虽然贫道不清楚,你从哪儿寻得的竹帖。可是,你不该找我们啊,你该找的是衙门。”


    “唔,倒也是”,唐珠儿耳根子软,也随之点头道:“这是那皇帝老儿的家事,咱们帮不了你的,你自己个儿数数,我们才几个人啊,就算现在拉大旗造反,攻上定陵,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她扭头看向范凌舟,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


    程陆斋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道:“非也非也,我一微末小吏,贸然跑去说有人要弑君,轻则被当成疯子乱棍打出去,重则直接被扣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砍了脑袋。官场之上盘根错节,又如何辨别谁忠谁奸?倒是诸位行走江湖,不涉朝堂党争,手里又有真本事,方是此刻唯一能托付之人!”


    范凌舟乐了,这程陆斋瞅着不过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牛马小吏,可行事颇为乖觉,不会自恃矜贵倨傲,反倒能屈能伸,是个可造之材,平日里交个朋友未尝不可。可是,这程陆斋口中所说之事,实在是太过离奇诡谲,天下承平已久,如何能蹦出什么妖魔鬼怪妄图屠龙篡权呢?即便是真,这天底下谁做皇帝又与长生观有何相干?见晏回始终没有开口,范凌舟知道她是将选择权放给了自己,当下便想拒绝,让程陆斋绝了这份心思。


    范凌舟开口道:“话却是没错,可我们长生观一不管官府恩怨,二不沾皇家私事,这趟浑水淌进去,只怕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图……”


    范凌舟怔住了。


    只见程陆斋往怀里一摸,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成人拇指大小的坠子。那是一块极品鸽血红的猫儿眼,底子匀净透亮,阳光下一转,内里一线金瞳随光影莹然闪耀,便是名传四海的临清狮子猫也未必能生得出这般煊丽的眼瞳。


    “图……图这个?”范凌舟咽了口唾沫,将恋恋不舍的眸光转向晏回,小声嘟囔道:“倒也不是不行。”


    一时之间,为了利益已然熏心的范凌舟,为了多一个泥人儿玩伴有些动摇的唐珠儿,为了程陆斋的腿忧心的戒通,还有为了能够顺利抵京不惜上交珍宝的程陆斋,四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在晏回的脸上,让那张一向不动如山的美丽面孔,也有了不易察觉地波动。


    “这是我家里祖传的宝贝,押在诸位这里,算是定金。”程陆斋又添了一把柴,“只要诸位带我到京城,等我把消息递到相熟的官员手里,自是还有好礼奉上!”


    登时,整个车厢中的人都听到了范凌舟吞咽唾液的声音。


    晏回定定地凝着程陆斋绷得紧紧的面皮儿,淡淡道:“只此一次。路上安分些,别惹麻烦。”


    程陆斋长舒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旁的范凌舟把猫儿眼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还不多谢魁首!”


    程陆斋心中一凛,犹豫片刻,拱手道:“多谢。”


    * * *


    滹沱河畔的驿站极为简陋,瓦舍数间,畜棚一个,外加一个年老体衰的驿卒,却偏偏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可以借宿之所。这可苦了从不苦着自己的范凌舟,他愁眉苦脸地接过狱卒递过来的蒸卷,跟饮鸩酒一般视死如归地嚼着。比范凌舟更不适应的是程陆斋,他只是扫量了一眼桌上的粗茶淡饭,便径自起了困意,躲到房中呼呼大睡去了。


    唐珠儿倒是来者不拒,范凌舟做的山间野味是人间至味不错,可这空寂无人的野店之中热腾腾的蒸卷也是另一番体验。她吃了一个又要一个,再吃一个又补一个,吃得老驿卒眉开眼笑,直夸珠儿敞亮大方,不矫情不挑食。属顺毛驴的珠儿又立时要了一碗酒,咕咚咕咚饮了个干净。


    戒通和尚乃是出家人,平日里吃惯了素斋,此刻倒也落得自在。


    晏回在左手畔范凌舟的唉声叹气,与右手畔唐珠儿的欢声笑语中吃完了一餐饭,起身走出那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驿站。


    屋外,是银河倒悬,满天繁星扑面而来。晏回寻了一株老树倚靠着坐了下来,抬头凝望着那浩瀚无垠又空落无着的星空。


    不多时,身旁又窸窸窣窣坐下一人,晏回不用转头,便知是范凌舟。


    “我还以为西楼不会应承此事呢。”整饬好衣袍的范凌舟轻声道。


    “为何不应?”晏回声音悠悠的,同空中的星子一般翛然无所依。


    范凌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散漫:“你何时是见钱眼开的性子?那鸽血红就算再稀罕,在西楼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你能应承此事,自然是有其他的打算。”


    “宁可失之迂缓,不可失之孟浪。此次进京,事发突然,我们始终是被那位沈大人牵着鼻子走,未免失了主动。我不信沈忘,自然也不信那程陆斋,那般罕见的猫儿眼,可不是一个微末小吏能拥有的。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两个‘不信’之人碰上一碰,巧作筹码,也好过两手空空进京。”


    “说得是。”范凌舟附和着点头,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夜风潮湿,让随风而起的碎发都多了几分留连之意。迢迢银汉,珍而重之地装点着她本就毫无缺憾的面颊。忽明忽暗间,身旁的倩影竟像是要融进无边的夜空之中。范凌舟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从姚知雪到来之日起,两人早已被无形的线绳拖拽着,往深不见底的漩涡里坠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拉住对方,可就在二人的指尖即将相交的瞬间,晏回猛地站起身。


    黑暗中,她目光灼灼地盯向程陆斋所住的那间瓦舍,压低声音道:“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写感情戏的时候,驴子突然发觉,男女主之间真正的阻碍究竟是什么。就是驴子我啊~


    第126章 竹间棋(十) 程陆斋一咬


    话音才落, 西向的瓦舍中便陡然响起戒通的一声暴喝:“休得伤人!”晏回和范凌舟片刻没有犹豫,提剑便冲了过去。


    小小的瓦舍内早已乱作一团,屋内的烛火不知被谁熄灭了,众人只能通过不断亮起的刀光寒影分辨敌我。此次闻风而至的十数个覆面人, 显然比晌午的冒牌工部官员要难缠得多。


    众人之中, 武功最为高强的戒通和尚此时被四个覆面人团团围住,和尚的禅杖舞得密不透风, 四人伤不得他分毫, 却也断绝了大和尚与他人合纵连横的机会,形成孤岛之势。唐珠儿与两个高出她一头的覆面人打得有来有回, 时不时投出一计飞针,解救一下险象环生的楚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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