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呼吸之间,十六名骑手还有一战之力者,便不出十人了。
程陆斋眼花缭乱间,只见一道如雪白光骤现。长刀出鞘,晏回挑帘而出,手持禅杖的戒通大和尚紧随其后,二人若神兵天降,直扑那被伏击战打得昏头胀脑的众骑士。
女子身形矫健,如虎如龙,在纵横交错的树影间辗转腾挪,所过之处如风催麦浪,雨袭残荷,众骑士只消得惨叫数声,便彻底丧失了反抗之力。手腕、脚筋、膝踵,女子专攻人体最为脆弱柔软的关节,每一剑刺出都毫无转圜余地。
持杖罗汉则攻势大开大合,气吞万里。正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所有与大和尚的禅杖相击之物,无论兵器、树干亦或是人体,皆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一时间,大和尚身周如同乍起龙吸水之怪象,火花四溅,人剑乱飞,当真佛光普度,众生平等,直将程陆斋看得张口结舌,难发一言。
到如今,他方才明白晏回那句“进林子”的精妙之处。
先是利用密集的树林枝桠消解敌方最为显著的速度冲撞优势;再借助空间狭小的条件将已方枣核钉与石灰包的优势发挥至最大,彼竭我盈,自然攻无不克。而这官道旁的无名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即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会引人注意,的确是杀人灭口的天选之所。
此时,林中的打斗已近尾声,程陆斋望着正从容拭剑的晏回,心中唯有叹服二字。
车轮辘辘,夕阳西斜,牛车重又回到宽阔的官道上。道旁不起眼的柞树林重又归于沉寂,方才那些纵马呼啸的骑士竟是一个都没能走出来。
程陆斋大着胆子,掀开车帷,想要再望一眼差点儿送命的树林,却正撞上事了回车的晏回。
当是时,如血残阳铺天盖地,给逆着光的女子镀了一层橙红色的光边。女子的五官轮廓都氤氲在夕阳中,唯有一双眸子灼灼无匹,堪与日月争辉。
程陆斋仰首而视,踯躅半晌,由衷赞道:“世间竟有如此——”
话才过半,一道凌厉的寒芒已然抵在喉头。
“奇女子是吧?”范凌舟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旁,一柄匕首直逼程陆斋的脖颈,寒意刺骨,范凌舟笑嘻嘻道:“先别惦记了。他们既已身死,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少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竹间棋(七) 陛下危矣。
金橙色的光从朝房的格窗漏进来, 落在沈忘的皂靴上。沈忘轻垂臻首,凝着鞋面上那片光斑。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片暖光也在一寸寸地退后,像是被什么人拉拽着一般, 没多久便退到了门槛外头。
他已在西朝房里整整候了两个时辰了。
数日前, 尚在青州办案的沈忘接到了万历的密旨,嘱他十日之内到京, 有要事相商。他不敢耽搁, 将手头案子交代给霍子谦与柳七便即刻上了路。一路上,他每逢驿站便换马疾驰, 日夜兼程赶了八百里路,于今日上午策马入京。沈忘料想事大,连驿馆都没回就递了牌子,本以为当天就便能见到万历, 却不料被引至这西朝房来, 生生从晌午等到了现在。
朝房里还坐着三个穿青袍的御史,初来时正襟危坐,平头正脸的,此时也散了架势, 歪七扭八地聚在一堆儿说话。沈忘本不欲窥伺,偏生他耳力灵光, 倒将三人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
“用汲兄,你这是第几日来递牌子了?”
“好叫绍程兄知,某已是第二日了。听闻申元辅昨日三递牌子而不得入, 内阁所上请立东宫的奏本,也被司礼监原封打回。张秉笔竟也没捎半句话出来。实在是……哎!”
“哎……小弟也是三往三返,未尝一见啊!”
沈忘识得这二人, 一人乃河南道御史杨绍程,万历二年进士,上月刚因疏请国本被罚俸三月,此刻话音里怨气极重。另一人乃是大理寺评事王用汲,素以弹劾张居正闻名,算得上是公认的清流楷模。
“二位兄台,你们说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国本之议沸沸扬扬,慈圣太后已两度垂询,偏生陛下闭门不见外臣,真是急煞我等!不过小弟听说啊……陛下这几日倒是三番两次召楚王殿下进宫,也不知商议了些什么……”
此刻正在八卦之人乃是户科给事中胡汝宁,年纪较轻些,八卦的范围也更广博些。见杨绍程和王用汲听得入神,频频点头,胡汝宁颇为受用,压低声音感慨道:“天意难测啊!想当初,如今的楚王殿下不也闹出过异姓子的流言吗?”
见那胡汝宁嘴上没把门儿的,竟是越说越离谱,杨绍程赶紧压低声音制止道:“贤弟慎言!慎言!没见沈大人在侧么?山东按察使沈公,乃是陛下的潜邸旧臣,素来亲近,人家都安坐候着,我辈又急些什么。”
漫无边际的八卦终于止息了,四人对视,尴尬地笑了笑,沈忘叹了口气,继续瞅着窗外的天光出神,面色如常,脑中的思绪却在急速地梳理捋顺中。
这帮青袍口中的楚王,便是今年刚满二十岁的朱华奎。他三月初从武昌入京陛见,原定中旬返国,却被万历下旨留京,说要等宗人府厘清袭爵文书再走。而关于这位年轻的楚王殿下,“异姓冒封”的非议从万历元年至今便从未平息。
据京中老人所说,楚恭王薨前三年卧病未近女眷,死后王府却突然报出有遗腹双胞胎,算日子恰是他薨前一月所生。一时间朝堂议论汹汹,被时任首辅的张居正强行压了下去。而如今,朱华奎要正式袭爵,楚藩旁支宗室又翻出旧账,指他是王府从民间抱养的异姓子,若非万历从中斡旋弹压,大有越闹越盛的气势。
旁人只道是万历偏袒楚藩,可与万历通信数年未绝的沈忘却能猜得出这位少年天子隐晦而敏感的心思。万历自己就是李太后当年以宫女身份生下的孩子,小时候没少因为出身被宗室暗地议论,同如今的楚王处境如出一辙。一个是被骂“宫女所生,不配为君”的皇帝,一个是被骂“异姓抱养,不配为藩”的亲王,自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沈忘微微敛眸,幼年时万历倔强的小脸儿跃然眼前。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旁人口中的万历变成了如何不近人情的孤家寡人,在沈忘心中,他却依旧是那个追着自己喊着“沈先生”的孩子。
沈忘不动声色地长叹一声,这时,却听朝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司礼监奉御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走进来,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在沈忘身上,沉声宣道:“山东按察使沈忘接旨!”
朝房里响起急遽的脚步声,无关人等立刻起身垂首,退到朝房角落,面壁躬身而立,不敢侧目窥看。沈忘则撩袍跪下,免冠叩首道:“臣沈忘,恭听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山东按察使沈忘,性资端亮,才识明敏。往按青州,厘卫所屯粮之弊,擒首恶二十有奇,剔弊除奸,厥绩茂焉。
今特赐银壹百两,大红妆花锦拾匹,加恩准午门骑马【1】、宫门出入免验,以旌尔劳。着卿星驰返任,穷治党羽,务使根株尽拔,毋漏一网。
故敕。”
太监宣完旨,上前两步将卷轴递到沈忘手中,满面堆笑:“沈大人今日荣膺懋赏,圣眷非凡。咱家伺候左右,与有荣焉。”他颇为亲密地凑近了些,低声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不必入内谢恩,收拾收拾便动身回吧。”
“臣,遵旨。”
此时,角落那三名青袍已转过身来,一个个满脸敬畏地望着他,脚步迟疑着不敢上前,只遥遥躬身作揖,眼神里满是艳羡。
沈忘年甫而立,晋位山东按察使,已是罕见。今日不仅得陛下特旨褒奖,又得司礼监中贵亲降传旨,温言慰谕,此等隆眷,满朝文武中罕有其匹,俨然已有宰辅之相,是他们这些寒门御史望尘莫及之人。
大理寺评事王用汲当先拱手道:“大人查案铁面无私,得此嘉奖也是实至名归。只是眼下朝局纷乱,还望大人日后在陛下面前,能多为社稷建言呐!”
另外两人也连忙跟着附和,气氛颇为热络。待沈忘应付完三人的商业恭维,出了西朝房,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今日陛下之行为处事,同往常相比,不说是两模两样吧,简直是大相径庭。
是陛下亲下手诏,命他十日内务必驰驿入京;亦是圣上连面都不见,只遣中官传了道敕旨,便要他即刻返回青州。往日入京陛见,陛下往往一日三召,连膳食都一并赐下,恨不得让他把查案的整个经过分毫不差地讲给他听;今日倒好,将他安置在百官朝见用的西朝房,和一众御史、给事中一同候旨。
难道是他沈忘查案时行差踏错,冒犯了天颜?
亦不对。
多年君臣之义、师生之情,往来手诏通信不绝,他早已摸透了陛下的脾性。万历绝不会,亦绝不屑用这种迂回的手段折辱臣子。
当所有可能性都被逐一排除,最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即便再匪夷所思,也只能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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