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站起身,转头便走。
见众人要将自己丢下,泥人也是急了,赶紧道:“诶别!我……我叫程陆斋,乃是工部营缮所派驻天寿山的陵工所丞,不是坏人,我……我有腰牌!”
那青年男子慌张地在怀里掏了掏,竟果真摸出一个沾满淤泥的腰牌来。
晏回接过一瞧,巴掌大的铜制腰牌上阳刻着“天寿山陵工营缮所丞”八个楷字,左下角錾着小字“程陆斋”,侧边凿有编号“匠字壹仟贰佰肆拾柒号”,背面则刻着工部定例的“陵工差遣牌,凡出入山陵、工部衙门凭此查验,不许借失,伪造者依律治罪”。晏回将腰牌在手中掂了掂,确是工部腰牌无疑。
可是,即便这青年男子的确是如假包换的陵工监所丞,又能如何呢?他们此行进京,是有要事在身,无论身份还是行踪都不可为人知,又怎会自找麻烦,多带这么一个累赘呢?
晏回正欲开口,却见始终不发一言的戒通和尚在男子一旁蹲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倒将男子吓了一跳,他盯着戒通丑陋狰狞,疤痕遍布的脸,戒备道:“你……你干嘛?啊啊啊!”
戒通只是抬手轻轻在男子膝盖外侧按了一下,地上的人便立刻弓着背痛叫出声。
“右腿股骨早有旧疾,常年气血不畅,此番又伤了筋骨,若是我们弃他不顾,这条腿只怕是要废了。”戒通看了看自称程陆斋的男子,又看了看晏回,双手合十恳请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圣人有大公之心,还请晏姑娘捎他一程,待到前面有医馆的镇子放下便好,总强过平白害了一条性命。”
一旁的楚庸也早有此意,此刻正眼巴巴地瞅着晏回,只盼着她能点头。
那程陆斋眉头一拧,抱住自己受伤的右腿,掩在衣裳下面,竟是兀自生起气来:“这时候倒不怕我是坏人了!?我用不着你们可怜。”
“哟——官儿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唐珠儿乐了。
戒通摇了摇头,沉声道:“施主身上并无杀气,再者,伤成这样,做不得恶的。”
晏回看了看低眉垂首,一脸虔敬的戒通,又看了看狼狈不堪,却依旧梗着脖子的程陆斋,缓缓点了点头。
“带上吧。”她轻声道。
闻听此言,程陆斋不由得多瞧了晏回几眼,只觉得那孤清的背影,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人有些许相似。
“上来吧,少爷——”正思忖着,范凌舟已然出言催促。楚庸蹲在程陆斋面前,将平展宽厚的背露了出来,示意让程陆斋趴上来。
此时,饶是程陆斋心里还有几分别扭,行动上也只得屈从,老老实实趴在楚庸背上,任由对方将自己背上车去。
经过这一番曲折,众人总算再次上路。程陆斋有了倚仗,总算安下心来;大和尚戒通行了善事,也自觉心满意足,长生观一行中,倒是唯有青墩儿心里老大不乐意。
平日里,青墩儿算得上养尊处优,好草料供养着,山泉水饮用着,几乎没有机会做什么重活儿。今日倒好,本来车里多了个人高马大的戒通和尚就已然吃力,现在又加了个来路不明的程陆斋,气得青墩儿直喷响鼻,这牛车拉得越来越慢。
楚庸心里过意不去,好言好语安慰着,传到车厢里那低沉厚重的耳语声直如催眠曲一般,让筋疲力竭的程陆斋听得昏昏欲睡,再加上悠哉悠哉晃悠的牛车,程陆斋奋力抵抗了一阵儿困意,便再也受不住,歪倒在戒通身旁呼呼大睡。
范凌舟本来还对这程陆斋心存戒备,但见他径自睡了过去,脑袋一点一点的,全无防备,便不由得嗤笑一声,收回了搭在袖中短匕上的手,掀了帷幕扭头看外面的风景。
车外,日头西斜,将这辆官道上唯一的牛车拉成一道窄长的线,如一枚箭矢,射向道路的尽头。突然,范凌舟眉头一拧,只见那箭矢的箭尖处,腾起一团烟尘。与此同时,车厢中除去还在酣睡的程陆斋外,所有人都面色一沉。
“十六匹马,速度很快。”戒通凝神细听道。
唐珠儿凑到车窗处,探出脑袋向外张望,急吼吼道:“阿姊,不对劲,是冲咱们来的!”她将头缩了回来,对晏回用夸张的唇语道:鹰——巢?
晏回的目光扫过呼吸均匀的程陆斋,压低声音道:“不是鹰巢的人。鹰巢中人虽是嚣狂,却极为谨慎,绝不会大张旗鼓地在官道上骓驰。这队人敢这般明目张胆,摆明了是知道目标跑不快,也根本不怕他跑。”
“也就是说——”范凌舟苦笑着道,“他们要找的不是我们,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竹间棋(六) 接下来就轮
话音才落, 后面的马队便以追至百步之内,领头骑手大喝道:“工部办事!前面的牛车速速停下!”
唐珠儿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程陆斋:“你不就是工部的吗?来接你的?”
此时,程陆斋大梦方醒, 眼神涣散, 半天没理解唐珠儿的意思。
唐珠儿气急道:“既是接他的,干脆就把他丢出去, 省得惹出这一队长尾巴, 甩也甩不掉。”
晏回借着车帘的遮掩,细细分辨了一阵, 摇了摇头:“工部办差,自当穿青绿交领补服,腰间悬铜铸工字腰牌,所携器械不过铁尺、捕绳而已。可是这帮追兵, 手里的家伙皆是开了刃的柳叶刀, 哪有官府拿人问事,不留活口的道理?再者说,工部办差最多三两随行,如何能有十六骑之多?”
晏回睨了一眼总算清醒过来的程陆斋:“只怕你招惹了大麻烦。”
“没错!”此时, 饶是程陆斋的瞌睡虫再大,也已然一扫而空, 他动作幅度夸张地点着头,极力应和道:“他们不是工部的人,我不识得他们!恳……”他狠狠一咬牙, 似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垂首道:“恳请诸位助我脱困,我……我必有重谢!”
说完, 程陆斋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回,只待她反应。程陆斋也是看出来了,这对人马之中,这位女子算得上一言九鼎的角色,只要她应承下来,旁人便是再有怨言,也绝不敢生事。
果然,那女子的目光如电般射过来,似是审视,又似是考量,那眼神瞧得程陆斋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女子薄唇一抿,露出宛若名刃出鞘的锋锐之态:“慌什么。长生观行事,救便救了,断无拱手让人的道理。”
闻言,程陆斋脸色一凛,直到晏回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程陆斋方才长出一口气。
晏回掀开车帘,对楚庸沉声命令道:“不要停车,往西面的柞树林子去。”
无须解释,也没有分毫犹豫,楚庸立时应道:“是!”
晏回又转头看向范凌舟:“老规矩,射人先射马。”
“得令!”范凌舟咧嘴一笑,掌中已然多了数枚枣核钉。
“阿姊阿姊,我呢!”一旁的珠儿已然按捺不住,蹦跳着举起了手。
一个小小的布囊被推到唐珠儿怀里,“朝他们脸上招呼,省着用。”晏回轻声嘱咐。
布囊里面装着他们在观中提前准备好的石灰包。每包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以细棉纸包裹,最外层缝以薄纱囊,用力一掷便会炸开,里面磨得极细的生石灰遇风就散,专攻人脆弱的眼睛,是唐珠儿最为喜欢的歹毒阴损法宝。
唐珠儿欢呼雀跃,紧紧抱住她的挚爱法宝,缩到了牛车的一角。
车厢外,楚庸朝天空甩了一记响鞭。青墩儿得了指令,也不敢再磨蹭,撒开四蹄闷头就往柞树林子里扎。
这柞树林子生得密实,初入林时还能看到零星的灌木丛,愈往深处便愈暗,到最后只能看到不断晃动的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灼灼欲扑人,让程陆斋不由得心底生寒。他何曾经历过这种惊险诡谲之事,当下只能紧紧抓住身侧的车梁,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窥探。
那些官道上纵马狂奔,不可一世的骑手,在进入柞树林子后速度骤减,竟是落了牛车数个马身。碗口粗的柞树密密匝匝挤在一处,树杈子直往对方眼睛上招呼,让众骑手叫苦不迭,却是给了车上的众人反客为主的机会。
最先发难的是坐在车尾的范凌舟,趁着骑手还忙于和树杈子对抗的间隙,数枚枣核钉便破空而出。程陆斋还没看清他的动作,追在最前头的三匹奔马便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前腿一软直直栽倒下去。一名骑手来不及反应,在惯性的带动下,被猛地甩到半空,拍在一株柞树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另外两名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被前腿受伤,已然无法站立的马匹压在身下,徒劳挣扎着,只怕一时半刻难以脱困。
程陆斋心中大喜,万没想到自己无意间抱住的大腿竟是这般粗壮雄浑,健硕有力,实在是天助我也!还不待他拍手喝彩,身旁的唐珠儿便动手了。数个石灰包像长了眼睛般,直扑后面骑手的面门。布囊在与人脸撞击的瞬间“砰”的爆开,将囊肚中的石灰粉尽数抛洒,眼睛、喉咙,甚至鼻孔都登时如火烧般灼痛起来,中招的骑手再无力追赶,只能捂着脸放声痛号。一时间,柞树林中人仰马翻,人吠马嘶,好不热闹,着实让程陆斋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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