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掌相撞,只听“咔嚓”数声脆响,玄鼋的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折扭曲,直至如一摊烂泥般歪歪挂在肘上。


    “去!”戒通和尚喝道。


    话音未落,玄鼋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罗震玉的棺椁边缘,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这一刻,玄鼋的心偏偏静了下来。


    风雨声、呼喊声、雷电交加之声尽数退却,耳畔只余汩汩热血上涌的响动。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尖颤颤巍巍地向近在咫尺的棺椁探去,想要去触碰那只紧攥着翡翠扳指,已然凉透的,幺儿的手。


    “玉儿……别怕……爹爹来了……”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罗震玉冰凉的指尖时,玄鼋的动作却顿住了,拼命探着的手“啪嗒”一声落在棺沿,挣扎在眸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散了。


    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赤狐还死死盯着这边的情况。他受伤极重,生死亦在须臾之间,可眼瞧着玄鼋的手抬起又落下,终究和罗震玉不得相依,紧绷数月的弦骤然松懈,他还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持续不断地从喉咙中滚出来,渐次震耳欲聋,直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出了血沫都不肯止息。


    “施主,仇消心静,且放下罢。”一只大手在赤狐的肩窝处轻轻按了按。


    赤狐咳得泪眼模糊,只见戒通和尚正垂眼望着他,指尖搭在他颈间的脉搏上,只一探,便面色沉郁地叹了口气。


    赤狐知道自己的命数,并不做奢求,可他究竟还有些话想要对那位晏魁首讲。


    赤狐透过口腔中厚重的血沫,费力争抢着空气,转过头往崖边望了一眼。只见唐珠儿已经把晏回扶了起来,半搀半抱地靠着树干坐着。晏回的道袍被撕扯了大半,脸色惨白,嘴角还粘着未干的血痕。见他望过来,勉强抬起手,冲他比了个“无事,莫慌”的手势。


    不愧是……晏魁首啊……只可惜有些话,不能亲口对她说了……


    赤狐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


    他转过脸,冲担忧望着他的戒通大和尚招了招手。大和尚赶紧俯下身子,贴近他翕动的唇。


    “对不住……”赤狐气若游丝,轻声道。


    戒通还待再问,却见赤狐带着笑意的双眸缓缓阖上了。狭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上面还沾着方才唐珠儿吹出的剧毒致幻金屑,亮晶晶的,让人心中生怜。


    “阿弥陀佛——”戒通双手合十,长叹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这个金粉吗?第一卷 的时候有用过哦


    第116章 狐在野(十九) 万历十四年


    万历十四年仲夏, 浮戏山地裂。


    先霖雨数昼夜,是日辰时,忽闻地底鸣如雷,南崖崩颓, 裂罅阔丈余, 绵延半里,落石塞南北隘口, 谷内松摧竹折, 禽走兽奔,尘雾蔽日。


    是时, 山民有樵于近麓者,言震前闻谷内有金戈交击声、喊杀声,震后寂然。官差入谷搜检,亦无死伤呈报, 时人异之。


    三日后。


    唐珠儿拎着两壶烧刀子, 蹦蹦跳跳行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转头回望落在后面的晏回。与玄鼋一战,晏回受伤不轻, 今日才能下榻,便带着众人来给赤狐上坟。范凌舟和楚庸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行得小心。


    “其实要我说啊,西楼你重伤初愈,还是不宜行走, 不如——”范凌舟关切地看着脸色泛白的晏回,“我背着你走吧?”


    晏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沉默不语地继续向前走。


    范凌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冷脸,倒是丝毫不觉得尴尬,转而将话头抛给楚庸:“楚兄,你说是不是?”


    楚庸和范凌舟关系好,又心知范凌舟对晏回存的心思,张口便欲说“是”,却觉搭在小臂上的手一沉,那声“是”便重又咽回肚里。


    楚庸无助地朝范凌舟看了一眼,满脸写着:你知道我想说是,但是我又不敢说是,你能体谅我的,是不是?


    范凌舟龇牙一笑,点了点头。


    楚庸心中一叹,与范凌舟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早已将范凌舟的心意瞧得明明白白。晏姑娘虽然嘴上不说,但范道长这般俊俏温柔人物,她又岂能坐怀不乱呢?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为何偏生憋着不讲,任由范道长猜来猜去,日日长吁短叹呢?


    哎,也不知道何时,无鱼兄才能得偿所愿,赢得魁首的芳心……


    心中这般猜度着,四人行至一处向阳的缓坡。坡上起了一座新坟,旁边挨着两座小小的坟茔,坟前无字无碑,长生观诸人却心知肚明,那是属于赤狐和他妻儿的。


    珠儿跑得最快,人早已扎在坟包前,脆生生地嚷了起来:“晏回姊姊,你快来瞧,有人比咱们到得还早哩!”


    喊完了又觉得不妥,忙不迭地添了一句:“慢点儿瞧也来得及!”


    待三人登上缓坡,便见坟旁空地上栽着三株半人高的树苗,枝头上点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苞,似乎不日就要盛放。


    “这是紫薇花啊!”范凌舟一眼便认出来了,“戒通大和尚有心了。”


    唐珠儿闻言,眉毛一挑,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大和尚?”


    范凌舟笑而不语,只垂着头将篮中的素斋点心一一摆开,燃起三支香。众人恭谨地拜了拜,唐珠儿便是平日再淘,也知道此时不是闹腾的时候。她不敢吵晏回,只是凑到范凌舟身旁,压低声音道:“大苍蝇你快说啊,你是不是又和阿姊瞒着我做什么去了?”


    他们的确是瞒着唐珠儿做了些准备。除了埋在隘口的轰天雷、隐藏在悬崖的弩机、布设在罗震玉棺椁下的精铁索网外,范凌舟与晏回还去了一趟水月寺。


    他们给还寓居于此的小沙弥们带了不少衣物和点心,趁着小沙弥们开心地分发衣食的当口,晏回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彼时,戒通大和尚沉吟良久,终是摇了摇头:“晏施主,水月寺能留存至今,全靠你周济照拂,贫僧深知无以为报。可施主所言之事……”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愈发凝重,“贫僧业障深重,余生只求守着师弟们长大,不愿再深陷杀孽,还望晏施主……成全。”


    范凌舟还想再劝,晏回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既然戒通大师心意已定,西楼自是不会强人所难。”


    接下来的时间,方才的对话就仿佛全然没有发生过于一般,晏回与范凌舟还应明心的盛情邀请,和一众小沙弥玩闹了一阵,直至暮色渐深,才启程下山,返回长生观。


    戒通一路相送,在三人即将分别之时,晏回转过身,回望水月寺的断壁残垣,轻声道:“前几日,西楼整理观中旧籍,偶然翻到一册元刻的禅师语录,其中有一句话,还请大师帮忙参详参详。”


    戒通自少年时便发病,心性如同孩童,直到再次见证无尽灯境的腌臜丑恶,亲手处决万恶之源的智空禅师,混沌数十年的神识才骤然清明,纠缠半生的痴病一朝痊愈。因此,除了日日诵念的佛教经典,戒通读的书少之又少,哪里有能力替晏回参详呢?


    他脸色一讪,正欲推辞,晏回却恍然未觉,自顾自道:“那本书叫做《天目中峰和尚广录》,书中有言——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大师是禅门大德,若是为了恪守清戒,不造杀孽,而任由鹰巢走狗为祸人间,将浮戏山下的百姓,山上蒙女塾中女童置于险境,这般独善其身,究竟是善,还是恶呢?”


    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凝在戒通的脸上,似是审视,又似是等待。


    “明日,我等将于浮戏山设伏候敌,大师若参透此中真义,尽可赴会。”晏回终于移开了那道让戒通如芒在背的目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说罢,也不待僵在原地的戒通做出反应,转身便飘飘然下得山去。


    果然不出晏回所料,第二日,想明白的戒通终究是如期赴约,将玄鼋立毙掌下。


    范凌舟一向以通查人心幽微为傲,此番也不得不佩服晏回的笃定与果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文人如此,对武人亦当如此。晏回给予了曾经是敌人的戒通全然的信任,而戒通大和尚也终不负所托。


    可惜,晏回还是算错了一个人。


    眼瞧着众人挨个敬了香,唐珠儿也将自己编的草蚱蜢端端正正地献于墓前,范凌舟道:“西楼,楚兄,小猪,你们先行回观,我同赤狐兄还有几句闲话,说完便来。”


    晏回和楚庸点了点头,倒是唐珠儿拿眼睛扫量了一下墓前摆放的祭品,嘟着嘴对晏回道:“阿姊,我得看着他,我老觉得他要偷贡品吃!”


    唐珠儿的声音脆生生,亮堂堂的,范凌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气得笑出声来。晏回也笑了,安抚地拍了拍唐珠儿的手背,扯着她下了山。


    唐珠儿走得不情不愿,频频回头,冲范凌舟威胁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煞有介事地扬了扬拳头。


    待众人走得远了,范凌舟才好整以暇地盘腿坐下,笑眯眯地望着面前的三座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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