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兄”,他悠悠开口道,“你我二人接触不久,但若论心意相通,长生观中贫道自是最懂你的那一个。”
“自打知道你的身世后,贫道便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你我二人易地而处,贫道定然比你更不择手段,这没什么可介怀的。”
范凌舟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没有说谎,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一身是汗的惊坐而起,梦中赤狐惨死在草席上的妻子,早已幻化成晏回的脸,双目赤红的向他呼救。这是他心中的隐忧,也是他不愿分享于旁人的秘辛。
是啊,如若是玄鼋戕害了他的西楼,只怕他自己都难以预估会做出如何可怖的事情来。所以,在复仇一事上,他对赤狐可算得感同身受。
“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那玄鼋的尸骨被我扔去了山北的乱石堆,任由秃鹰老雕分而食之;罗震玉的尸身则以火烧了,骨灰顺着寒桥下的小溪奔腾入海,一个天上,一个海中,这对儿父子啊,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碰不着了。”
“而你答应我们的事——”他语调沉了沉,盯着最中间的坟茔瞧了半晌,似是要把想象中的那人瞧得低下头去,方朗朗笑了起来:“其实,事成过半,我同西楼也猜到了,你手中恐怕没有关于蜮公真实身份的信息,即便有,也是隐晦细微,难以拼凑。你身死之后,我们擅自拆开了你的包裹,果不出所料,除了几封不痛不痒的密信外,你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的报酬。”
范凌舟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颇为郑重地拍了拍那耸起的坟包,“不过,你给的佣金的确价值连城”,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救了我们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相交,素来不问亏欠。你那句‘对不住’,就给贫道憋回去。”
他端起酒壶,半壶倾倒于地,半壶一饮而尽。
此正是:陌路相逢成知己,他年沙场见此心。
(第六卷 ·完)
作者有话说:
自从长生观扎根浮戏山以来,浮戏山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异象天灾了=W=至此,第六卷 《狐在野》完结,即将开始全文最后一卷。因为答应了大家会免费更完,所以最后一卷也不会入V的,写完之后也会给大家空三天的时间,让大家可以读完。到番外卷会入V,然后尽力蹭几个榜单,所以最后一卷会更的比较慢,接下来也会有两周的准备时间。番外卷会长一些,大家也可以提一提比较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番外,是再写一个小案子呢,还是甜甜的生活日常呢?
第117章 竹间棋(一) 拟旨,召沈
溪上枕, 竹间棋。怕寻酒伴懒吟诗。——《鹧鸪天·重九席上再赋》辛弃疾
万历十四年,孟秋。
万历窝在乾清宫西暖阁的髹金漆云龙纹圈椅上,疲惫地支起腿,将脚搭在案前半尺高的脚踏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山东灾荒的塘报, 西首摞着垒得高高的奏疏, 最上面几本的封皮上都被司礼监用墨笔圈了“请立东宫”的字样,万历厌烦地移开了目光。
宣德炉里的安神香轻烟杳杳, 万历只觉乏困异常, 索性搁了朱笔,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织锦靠垫里, 打算歇上一盏茶的时间。
可这眼皮刚合拢,万历却忽觉脚下一凉,又赶紧睁了眼,探头朝脚下看去。只这一眼, 便把万历惊出了一身冷汗。往日里光可鉴人的金砖, 此时早已被浑浊的泥水淹没。水势快得惊人,不过转瞬竟至齐腰深,只怕即刻便有没顶之灾。
“来人啊!来——咕咚咕咚——”万历刚扯嗓子喊了一句,泥水便涌入口鼻, 呛得他直作呕。他心中又惊又怒,只能挣扎着往视野里唯一的亮处走。那是他坐了十四年的盘龙金椅, 此刻正在雾蒙蒙的水汽里发着光。周围的水势仿佛心存畏惧一般,唯独将金椅露了出来。
泥水泡胀了他的龙袍,刺骨的寒凉激得他常年作痛的脚踝难以为继。好几次, 万历都差点儿大头朝下扑到水里,只能咬着牙艰难跋涉。
那哗哗作响的水声中,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并非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倒像是无数人争先恐后说着话,□□吵坑一般萦绕在耳畔,让万历愈发焦躁。那语调颇为熟悉,但此时此刻,万历已然没有力气细细分辨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终于靠近了那金光灿灿的龙椅,他向前探着身子,想去抓那龙椅的扶手。指尖还未触到,却听一声巨响当头炸下来,一道数米高的浪涌以劈山蹈海之势向他砸来!“咔嚓”一声脆响,鎏金的椅背、雕着盘龙的扶手、紫檀木的椅座在接触到浪头的瞬间散了架,带着万历一道,往更深更冷的浑水中坠下去。
“皇爷!皇爷!”一阵惶急的呼唤拽住了万历,让他猛地惊醒过来。
抬头看去,是值夜太监张诚写满担忧的脸:“皇爷这是魇着了?”
豆大的汗水顺着万历的额头滑了下来,将山东灾荒的塘报湮湿了一大片。他深吸了数口气,方才稳下心神,接过张诚递来的温蜜水,一饮而尽。
张诚心思灵透,只扫了一眼被万历推到一旁的奏疏,就揣度出了圣意,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小的去传申首辅入宫?”
万历摆了摆手,颇为不耐:“叫他来做甚?无非又是一堆天谴异兆的说辞,转头又要逼朕立太子,烦得很。”
万历靠在迎枕上默了片刻,脑中还回荡着梦里听到的那熟悉的语调。
那些人在喊什么呢?他们想要告诉朕什么呢?
那语调愈想愈熟,那分明是太后老家的乡音啊!他还记得,自己幼年之时,时常能听到太后哼唱鲁地的歌谣,竟和梦中人的腔调一模一样。
青州……
万历忽地抬眸,脱口而出:“沈先生最近是不是在青州查案?”
张诚被万历突然扫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赶紧应道:“皇爷好记性,沈大人确在青州府查卫所上的案子。”
二人的眼神一错,张诚惊讶地发现,方才还大汗淋漓,面色青白的万历,神色松了松,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自从和申时行为首的内阁大臣因立太子一事闹别扭以来,皇爷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万历没有在意张诚惊愕的眼神,神思早已飘飘摇摇回到了隆庆四年的春天。
那时,他还只是个虚龄八岁的太子,刚被张居正拿着习字帖敲了手心,憋着一肚子气溜到礼部侧门的阶前,蹲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习字,却被前来领取官印与文绶的新科探花沈忘踩了个正着。那时的万历独自一人,沈忘自然难辨其身份。二人不踩不相识,一见如故,沈忘还蹲在地上陪他习了一会儿字。
“字是好字,只是太过规矩了些。日中则晷,月盈而食,横平竖直是没错,可若是太过拘泥于此,反倒失了飘逸自在。随心而动,随意而行,万法皆如,字亦然。”
他便从那时起,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明明可以进翰林院熬资历得成清贵,却偏要去那个连死了三任县令的历城当个七品芝麻官的沈忘。
后来他登基亲政,本想把沈忘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日日留在京里陪他议事,却也知道这人性子疏朗辽阔,绝不是能被京城红墙框住的鹏鸟,便特赐了密折印章,许他便宜行事,直达天听。
十数年来,万历看着沈忘屡破奇案,一路擢升。从三年考评“卓异”的历城县衙县令,到分巡济南道的山东按察司佥事,再至加青州兵备道衔的山东按察司副使,最后到掌管一省刑名与官吏风纪的最高司法长官——山东按察使,二人书信不断,联络不绝,沈忘自始至终忠诚笃定,从未出过半分纰漏,也从未让他失望过一次。
若论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让万历付以全然的信任,那便唯有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了。
在这十数年间,也并非没有人妄图离间二人的君臣关系。可人与人之间,要先有“嫌隙”可离,方能造成“离间”之实。万历与沈忘既有君臣之义,又有师生之情,还有性命之交,当真无间可离。是以,沈忘能屹立朝堂十数年不倒,保得一方政治清明,百姓安居。
到现在,万历也说不清,自己保护在意的究竟是沈忘,还是那个从未有机会“随心而动,随意而行”的自己。
而如今,在此心神烦乱,忐忑无措之际,万历第一个想到的人,依旧是沈忘,他的沈先生。
“皇爷?”见万历始终摩挲着龙椅的扶手不语,张诚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
“拟旨,召沈忘即刻入京,不必带随从,走驿道快马,十五日之内必须到京。另外——”万历顿了顿,扫了一眼西首那摞“请立东宫”的奏疏,冷冷一挑眉,“东宫之事,再议!”
* * *
月挂中天,青州府至开封府的官道上杳无人迹,唯有道旁的早桂悠然飘落,簌簌有声。忽地,地面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震得浮尘跃起,贴地形成一片氤氲的尘气。紧接着,又是一颤。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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