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为了让玄鼋将棺中情形看得更真切一些,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整个坟岗映得亮如白昼。电光落在玄鼋脸上,照亮了他扭曲到变形的五官,青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活气儿,竟是比棺里死状凄惨的罗震玉更像一个死人。
一声凄苦的冷笑自不远处响起,玄鼋如同被刺到一般,猛地抬头看了过去。只见滂沱的雨雾之中,有一道与他无比相似的身影正在冷冷地看着他,正是赤狐。
“玄鼋,你也莫要怨怼旁人,将罗震玉害死之人不就是你自己吗?”被雨水打磨过的嗓音,分不清是哭还是笑,“若当真要怨,便一刀结果了自己,随你的玉儿去吧!”
玄鼋垂眸,扫过别在腰间的绣春刀,突然唇角一扬,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大笑。“丧家之犬,拿命来!”他毫无预兆地抽刀而出,带着开山裂石的劲风直向赤狐面门劈来!
赤狐并不与之硬扛,足尖点地向后飞掠,高声喝道:“动手!”
话音才落,以罗震玉的棺椁为圆心,坟岗四周的土下骤然弹出数道精铁索网,浸了桐油的粗铁索上挂满倒钩,朝着玄鼋登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这精铁索网厉害非常,网身撑开的瞬间,网口便会缩小至碗口大小,便是寻常江湖顶尖高手被这网罩住,也绝无挣脱可能。
这是赤狐和晏回专门为玄鼋打造的神兵利器,玄鼋武功卓绝,便是众人一拥而上也万难近身,唯有用这精铁索网将其困住,方能一较高下。
可惜,二人还是低估了玄鼋的实力。
面对扑面而至的倒钩,玄鼋不闪不避,怒吼一声,直往网口处撞去。一阵清脆的铁器碰撞声后,玄鼋如同浴血的蛮神,竟是生生从那网口处冲将而出。他的肩背,大腿,小臂,甚至脖颈上都刺入了倒钩,随着他悍不畏死的左突右冲,鲜血顺着倒钩拉扯出的伤口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只血葫芦。
饶是见惯了杀戮的赤狐,此刻也不由得瞠目。
空中不时滚过一阵闷雷,和着玄鼋癫狂已极的怒吼与大笑,让人宛如身处修罗地狱。
那精铁索网并没有困住玄鼋多久,破网而出的瞬间,玄鼋一个闪身,竟是放弃近在咫尺的赤狐,反倒朝着操纵机扩的晏回飞奔而去。
只是一个呼吸之间,晏回便感觉到夹杂着血腥气与涎臭的恶风扑面而至。晏回心知不能力敌,就地一滚避其锋芒。可是,被爱子之丧激得发疯的玄鼋还是太快了。晏回只觉后心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斜飞出去。
晏回暗道不妙。
为了能将玄鼋擒杀于此地,她们可谓进行了万全的准备。哪怕此刻玄鼋的功力远超众人的预估,只要大家能够按照之前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玄鼋便是血条再厚,也终有力竭气衰之时,并不足畏。可是此刻晏回的受创,反而引出了计划中的另一个变量,一个绝难控制,又无法规避的变量。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大叫着,猛地扑入战局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狐在野(十八) 只可惜有些
“珠儿!”飞在空中的晏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警示, 整个人便重重地撞在了崖壁上。
唐珠儿一边回头惶急地朝晏回望了一眼,一边悍然出手,无数莹亮的傀儡丝如同藤蔓一般从她的袖口喷涌而出,向玄鼋的手腕缠去。
唐珠儿只一心想着将这只老鳖炖了做鳖汤, 却全然忘了, 若论配合奇袭,她的傀儡丝无出其右;可若论单打独斗, 她倒是四人之中最不擅长之人。更何况, 此刻她面对的玄鼋,乃是唐珠儿加入长生观以来,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武力巅峰。
玄鼋一见那铺天盖地的傀儡丝,心中怒火更甚。若不是这神出鬼没的傀儡丝,他断不会轻信那妖道,更不会亲手将爱子送入炼狱。
今日仇昨日怨, 重重交织, 尽数落在那细若轻絮的傀儡丝之上。玄鼋悲怆地怒吼一声,任由那傀儡丝将他的小臂层层缠裹。那傀儡丝看上去细弱,实则坚韧如铁,锋利如刀, 寻常皮肉如何能与之抗衡,甫一较量, 玄鼋的手臂已是伤痕累累。可他全然没有感知一般,狞笑着狠狠一拽,血花四溅间将唐珠儿猛地扯向自己!
唐珠儿虽是早有准备, 可是玄鼋无论是从身高体重,亦或是功力经验都远远高过于她。虽然珠儿极力抵拒,依旧是重心不稳地向前踉跄了数步。不待她站稳调整招式, 玄鼋手里的绣春刀已是直直向她的心口捅来!
一力降十会,珠儿此刻避无可避,饶是急智如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盯着刀尖离自己的衣襟越来越近。
“小心!”
随着又一道雪白的闪电撕破天际,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挡在唐珠儿面前。
“噗嗤”一声闷响,冰冷的刀尖直接从赤狐的后心穿了出来,殷红的血混着瓢泼的雨水溅了唐珠儿满头满脸。赤狐咬紧牙关,伸手死死攥住了玄鼋的手腕。
透过一片赤红的视野,唐珠儿看见面前的人影痛苦地颤了颤,嘶声道:“动手啊!”
唐珠儿只愣怔了一瞬,左手便飞快地探向袖袋,湿漉漉的掌心一旋一抓,继而卯足了劲对着玄鼋的脸猛力一吹。
“呼——”
漫天的雨幕中,无数细碎的金屑随着气流的鼓动炸开,将斜飞的雨丝都映得剔透发亮。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所有可能的光源,无论太阳、月亮、星子,皆隐遁在那片沉默的黑暗中。而这悠然荡开的金屑,竟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悲恸癫狂的玄鼋,被绣春刀捅个对穿的赤狐,以及藏在赤狐身后的唐珠儿,皆仰头看向那片暖融融的微光。
下一瞬,玄鼋赤红的瞳孔失去了焦距,整个人虚浮地晃了晃,看向某种不可知的远方。涣散的视线中,湿冷的坟岗泥地变成了自家宅院的青石板,充溢在鼻尖的血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棠梨花的甜香。
玄鼋不由得精神一振。
恍恍惚惚地,他看到墙头上趴着一个穿绯红锦袍的小娃娃,肉嘟嘟的小脸儿费力地搁在墙头,巴望着朝外瞧去。那是刚满五岁的罗震玉。
玄鼋心口发酸,快步走上前去:“玉儿!”
闻听着爹爹来了,那小粉娃娃转过头来,小嘴一瘪,鼻尖儿上瞬时多了一颗金豆子。
“爹爹——”他奶声奶气地唤着,小手委屈地向墙外一指,“你瞧他们!”
玄鼋赶紧将罗震玉揽入怀里,那墙头不高,他微一踮脚,就能看见墙外头的情形。
只见墙根底下正蹲着两个长相颇为相似的半大孩子,皆是一身粗布短褐,正脑袋顶着脑袋,玩着叶子牌。兄弟俩玩儿的尽兴,脆生生的笑闹声嘹亮得很。
“为什么他还有哥哥,玉儿便没了?”偎在玄鼋胸膛的罗震玉瓮声道。
玄鼋脸色一沉,是啊,他才失了长子,此刻一颗心皆扑在小儿子罗震玉身上,哪舍得他受半分委屈。当即大手一挥,招来一旁的亲卫冷声吩咐了几句。不消片刻,墙外的笑闹声就变作了哭喊声,两个孩子被生生扯了开。
小的那个被亲卫半扛半抱地带入院里,大的那个被按在地上,额角碰破了,还不甘心地抻着手,直直朝向弟弟消失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墙外的哭声起了,墙内的罗震玉却是咯咯笑了起来。
玄鼋也欣慰地笑了:“玉儿你瞧,这下他们也见不着了。只要你不点头,爹爹就让他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小罗震玉拍着巴掌,眼睛亮晶晶的:“好呀爹爹!就让他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他一边笑,一边扑入玄鼋怀里,脑袋搁在爹爹的肩窝里,咯咯的笑声不停歇地传入玄鼋耳朵里。
“就让他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就让咱们永远不能在一块儿!
罗震玉糯糯的声音似乎变了,玄鼋蹙了蹙眉,将儿子带离身体,望向儿子的脸。
只一眼,玄鼋背上便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哪里是他捧在手心儿里的玉儿,这分明是赤狐的元元啊!
玄鼋心中大骇,猛地将怀中的孩子一推。眼前的幻境骤然消散,面前之人,既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玉儿,亦不是惨死的元元,竟偏偏是赤狐本人。
原来,方才脑海中走马灯般的画面,自觉时长,现实中不过一瞬。
被玄鼋这一推,力竭的赤狐身子一软,顺着刀尖的指向滑了下去。身后的唐珠儿赶紧扶住他瘫软的躯体,急速后撤,可被两次三番耍弄的玄鼋岂容他们逃脱,提刀追至,挥刀便砍!
“孽障!拿命来!”半空里骤然炸起一声惊雷似的大喝,玄鼋急忙抬头,便见一大和尚凌空掠来。
那大和尚速度极快,自有一股劈山蹈海之威势。玄鼋不敢托大,舍了只剩一口气的赤狐,抬掌相迎。
似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大和尚钟磬般的脸盘便冲至眼前,饶是见多识广的玄鼋都不由得心头一滞。那疤痕遍布的面孔极为凶戾可怖,可眼眸之中却涌动着一丝悲悯。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皆熔铸在同一张脸上,震撼却又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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