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鼋武功极高,鹰巢之中罕有敌手,脚力比唐珠儿快了不止一筹,瞬息之间便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唐珠儿不消回头,便已感受到那迅速逼近的压迫感,三枚铁蒺藜从指尖飞出,直扑玄鼋面门。


    玄鼋不闪不避,刀鞘一扫,三枚铁蒺藜便叮叮当当落了地。正欲抬手捉向那鹅黄色的裙角,斜刺里突然掠来一道黑影,掌中峨眉刺直逼双眼,招式狠辣刁钻,正是他搜了数月的赤狐!


    “是你!”玄鼋不得不侧身避开,兵器相撞,金铁交鸣,玄鼋睚眦欲裂道:“叛徒还敢出来送死!”


    赤狐也不恋战,向后飞出数步,飘飘然落在屋脊上。二人借着月光对峙,眉宇之间皆是蚀骨难消之恨,不同戴天之仇。


    “玄鼋……不,此刻该称你为大统领了。”赤狐冷冷道,“大统领,我奉劝你一句,此刻你该关注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儿子——罗震玉。”


    “丧家之犬!莫拿我儿做文章!速速来受死!”玄鼋怒喝道。


    因为玉儿的惨死,他已然吃了不少亏。鹰巢内部早已传起了风言风语,只说他失了独子心智全无,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并无成为大统领的威望。此刻见赤狐拿玉儿说事,只当又是对方设下的攻心圈套,怒极反笑:“区区离间小计也敢——”


    说到一半,玄鼋顿住了,脑中一道白线凌然射出,竟是把许多事情串到了一起。难道……


    “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乔装改扮的西域胡商!就是你,杀了我的玉儿!”


    见玄鼋双眸赤红,周身的煞气几乎浓烈得形成实质,赤狐却冷冷地抛出一句:“玄鼋,我不是你,祸不及子孙,我从未真正对罗震玉出手。”


    尾音莫名高扬,玄鼋惊愕地发现,一向面色冷清的赤狐此刻脸上就有了隐隐的笑意,似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期待了许久,筹谋了许久。


    “而你对他做了什么,可就说不准了。”那隐晦的笑容终于绽放开来,让赤狐漠然的面容也有了一丝亮色。


    玄鼋被赤狐笑得心里发寒,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一滴冷汗正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亲手害死自己独子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眼睁睁看着铁钉一根一根钉入棺盖,亲手一锨一锨将独子埋入地下,那种感觉……”赤狐的脸扭曲起来,惨白的脸色配上白森森的牙齿,却呈现出某种血红的错觉,“一定比我将元元从廊柱上抱下来的瞬间,还要痛苦千分,万分吧?”


    “放你娘的狗屁!”绣春刀带着劈山裂石的劲风直朝赤狐砍去,玄鼋此刻早已被怒火烧红了眼,招式狠辣得不留半分余地,恨不能将眼前这人立劈两半。


    赤狐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躲开了失了准头的玄鼋:“怎么,大统领不信?还是——不敢信!罗震玉死后,你真的有细细查看过他的尸身吗?以你的多疑谨慎,如何发现不了他脖颈上细如牛毛的针眼呢?”


    赤狐的声音顿了顿,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凝在高扬的嘴角上:“你定然没有!因为一位爱子心切的父亲,是万万没有勇气直视孩子的尸体的,连碰一下都剜心蚀骨,如遭雷击!你如此,我亦如此!”


    “玄鼋,你杀我妻儿之时,可曾料想过自己也有今日?从罗震玉下葬至今,已是整整两日,不知你捧在手心上的纨绔公子,能否撑过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两日呢!我听观里的道士说,每一日,那棺中都不断发出笃笃的声响,彻夜不休,甚至——”赤狐眯起眼,眸中的光如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还钻出一只套着翡翠扳指的手来。看来,令郎想你想得紧啊!”


    翡翠扳指……没错,在他俯下身去看玉儿的瞬间,他的确是往玉儿手中塞了一枚翡翠扳指。他的动作隐蔽,绝无被人窥见的可能,难道!?


    玄鼋怔怔地立着,只隐隐约约听到脑内传来“铛啷啷”数声,那是铜钱落在卦盘里的脆响。


    游魂卦。


    厉而终吉,有险而不死,危而尚存……上天明明给过他警示的啊!


    “啊——”玄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埋葬罗震玉的山岗发足狂奔。他早已忘了自己方才还追逐的鹅黄色身影,也忘了此刻与他对峙的赤狐,甚至忘记了集结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借此机会将赤狐和地府判官一网打尽。


    他仅存的一丝清明,堪堪指引了那条通往爱子墓地的小路。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只能一万次地选择踏上那条路。


    作者有话说:


    杀人诛心开始了


    第114章 狐在野(十七) 晏回只觉后


    空气格外滞闷, 隘口处竟是一丝山风也无。楚庸蹲踞在树丛的阴影中,后背上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透,他自岿然不动, 沉着的目光死死锁住小路上狂奔而来的人影。


    若不是心中早有准备, 他几乎无法将面前的男子与记忆中的玄鼋重合。


    往日里熨帖平整的官袍早就被树枝豁开了口子,随着他奔跑腾跃的动作一开一合, 如同无声控诉的巨口, 呼唤着被自己亲手埋葬的独子的名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黑白夹杂的长发黏着在脸上, 纵横交错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望之骇人。


    玄鼋全然没有注意隘口旁潜藏的人马,余势未停,径自冲入谷中。经过楚庸身边时, 他清晰地听到玄鼋口中嗬嗬有声。


    “玉儿!我的玉儿啊!”


    楚庸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直到玄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入口的转角, 范凌舟才慢悠悠从巨石后直起身,偏头瞧了眼身边腰背挺得笔直的楚庸,笑道:“楚兄,紧张吗?”


    楚庸回过神来, 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隘口两侧的峭壁上二十张劲弩已布置停当,崖缝间埋设了轰天雷, 便是那鹰巢爪牙再多,只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突破此处隘口。隘口之后,是形如口袋的山谷, 而罗震玉的棺椁就埋于那“口袋”的最深处。只要他与范凌舟守好这处隘口,便是束紧了口袋的绑带,饶是玄鼋再有通天之能, 也只能做那瓮中被捉的大鳖了。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楚某自当和无鱼兄一道,守住此处。”


    范凌舟闻言,笑容愈发和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楚兄此刻颇有大将之风,实在是——”锦上添花的褒奖未及出口,范凌舟便停住了。他看到,楚庸的目光还锁在玄鼋消失的山谷转角,眉峰微蹙,攥着朴刀的指尖微微发白,显然是被方才玄鼋疯魔的模样勾动了思绪,并没有听见自己的絮絮叨叨。


    范凌舟抬起手,轻轻按在楚庸的肩上。楚庸骤然回神,只听范凌舟轻声道:“楚兄,你同他不一样。”


    “哪怕被逼至绝境,你也从未向弱者挥刀,这也是你能与我们并肩同行的根本原因。”男子白净的面容隐在松柏的阴影下,如同深潭中发着光的萤石,让人挪不开眼睛。“仁者以爱己之心爱人,不仁者以害人之心利己。贫道算不得仁者,可那些不仁者,贫道倒是乐于得而诛之。”


    “这父子俩横行半世,今日——也该血债血偿了。”眸中一抹戾色转瞬即逝,范凌舟又变回笑眯眯的模样,歪着头冲楚庸道:“你说是吧,楚兄?”


    楚庸紧绷的肩线松了松,沉声应道:“无鱼兄说得是,是楚某多虑了。”


    话音才落,山脚下就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明晃晃的火把顺着石阶一路往上窜,红透了半边崖壁,正是追着玄鼋而来的大部队。只怕不出半个时辰,人马就能追到楚庸和范凌舟埋伏的地点。


    楚庸立时侧身打了个手势,藏在两侧峭壁掩体后的劲弩手瞬间齐齐绷紧了弦,将箭头齐刷刷对准了隘口的入口。


    范凌舟将拂尘别到身后,一撩道袍下摆,朗朗道:“诸君,与某一道——杀贼!”


    * * *


    与隘口处一触即发的紧迫感截然不同,后山的坟岗却是压抑憋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空阔无人的山谷中,只能听见那不间断的,让人牙酸的挖掘声。玄鼋弓着背,脑袋几乎要钻到身下刨出的深坑里,混合着泥土与鲜血的手掌上下翻飞,不曾有半刻停息。


    玄鼋此时已近疯魔,唯脑中还尚存一丝清明。在冲入山谷之时,他便仔细搜寻过了,那坟包完完整整,哪有什么露在外头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可是救儿心切,便是明知被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将玉儿挖出来再确认一番。


    终于,玄鼋磨得几乎见骨的指尖,碰到了平阔的硬物,棺椁的顶盖倏地从土里露了出来。玄鼋不敢停留,双手扣住棺盖边缘,大吼一声,竟硬生生将钉了六颗镇魂钉的棺盖锨飞出去!通红的双眼,不敢置信地缓缓下移,棺中的罗震玉面色肿胀青紫,双目圆睁,两只手畸形地探着,竟是找不出一片完整的指甲。厚重的棺盖内侧,满是歪歪扭扭的白痕,可见,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罗震玉依旧在绝望而不甘地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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