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杀伐果决、威慑一方的鹰巢统领,如今被自己戳着鼻尖儿唾骂、肆意折辱,竟连一句反驳也无,罗震玉只觉心情大畅。这种畸形的快乐,竟盖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陡然而生一种飘飘欲仙之感,仿佛自己也成了爹爹那般,手握生杀大权、无人敢逆的霸主。
罗震玉叉着腰大笑数声,可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却陡然一僵。
他怎么竟然忘了?此刻的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即便此刻再快乐,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啊……
偏偏这时,一阵细碎明亮的笑声如同一群欢悦的白鸟,顺着大殿敞开的缝隙,飞扑而入,撞进罗震玉的耳朵里。
——谁!是谁!
——谁在笑!小爷就要死了,谁敢笑!
高扬的嘴角骤然向下,形成一个尖锐阴狠的弧度。
凭什么?凭什么赤狐这丧家之犬还能活着,还能跪在这儿求神拜佛、图谋报仇?凭什么那些蒙女塾的小贱人,能在这长生观里无忧无虑、嬉笑打闹?而身为天之骄子的自己,却只能面对最终死亡的结局?
“好啊——”罗震玉轻声道,“好啊!你便拜吧,你们也便笑吧!”他缓缓向前踱步,悄无声息地移到供案前:“你们真当我会老老实实去死吗?呵呵——”他阴恻恻地笑了,高高举起供案上的香炉,朝着垂首叩拜的赤狐狠狠砸去,“别做梦了!我可是玄鼋的儿子!”
“当啷”一声闷响,香炉重重落下,赤狐的后脑依旧完好无损,他一旁的青石地面却被香炉砸出了一个小坑。罗震玉晃了晃,脸朝下摔将过去。
无视周遭的变故,赤狐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次叩拜,他缓缓直起身,垂眸看向昏死在殿中的罗震玉,半晌无言。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彻底吞没,整个正殿瞬时暗了下来。平拍在地上的罗震玉,直身跪坐的赤狐,以及从殿门后缓步踱出的晏回,形成一个色彩浓郁的三角形,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浓墨重彩,望之惊心。
“赤狐统领,你选好了吗?”晏回道。
赤狐的回答却被屋外骤然响起的惊雷轰然吞没,憋了数日的大雨,终于降下来了。
* * *
三日后。
残云如絮,丝丝缕缕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撕扯开来。积在殿角的雨水顺着瓦沟滴落,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往日清净的长生观,此刻密密匝匝挤满了人。自山门至厝室门庭,甚至殿外的石阶都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自始至终寂然无声。
玄鼋立于队伍的最前方,目光麻木地钉在殿中的棺椁上,一言不发。
供案之上,朱漆木盒早已陈置妥当,糯米、朱砂、松香、铁钉一一列齐,只待观中道长亲手封棺。
万籁俱寂之时,突然响起一声清亮亮的:“时辰到,点魂——”
玄鼋微微侧目,只见素观白袍的晏回在范凌舟的引领下,从正殿侧方缓步而出。对方神色淡然无波,穿行于众多锦衣卫之间,如风拂柳堤,雨掠花丛。每进一步,行过的锦衣卫便下意识侧身避让,垂眸敛息,莫敢与之逼视。
及至棺前站定,范凌舟将毛笔饱蘸朱砂,递上前去。晏回接过,顺势在罗震玉的眉心轻轻一点。
玄鼋死死凝着那一抹红,喉结滚动数下,铁青的脸色逐渐白了下来。他知道,这是道家的点魂之仪,点魂之后,亡魂便可得脱肉身,不再羁恋尘寰。再此之后便是封棺,此时此刻,怕是他与玉儿的最后一面了。
果不其然,主持仪式的范凌舟朗朗道:“魂已点讫,封棺——”
“且慢!”还不待一旁的楚庸动手,玄鼋已欺身而上,拦在棺前。
不顾众锦衣卫与观中弟子的侧目,玄鼋俯下身,深深看向棺中的罗震玉。
那是他疼惜半生的孩儿,即便已然接受他身死的事实,可他依然舍不得玉儿离开。尸身存放七日,纵使厝室寒冷,可盛夏的暑气终究难抵,罗震玉的脸庞已然有些变形。而棺中散发出的淡淡尸腐之气,更是刺得玄鼋眼眶骤热。
只是匆匆一眼,玄鼋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晏回并未加以拦阻,只是任由玄鼋立在棺前,如同受了惊吓般粗重地喘气。倒是一旁的范凌舟微微歪着头,打量着玄鼋的表情,半是疑问半是催促道:“封棺?”
“封棺……”玄鼋沉声道。
沉重的棺盖在四名观中弟子的合力下缓缓抬起,移覆于棺身之上。一声闷响之后,晏回自木盒中取出糯米,均匀撒于棺盖与棺身缝隙之间,又将提前熔好的松香浇筑其上。松香遇冷渐凝,将最后一丝尘间的气息与棺中世界彻底隔绝。
不知为何,玄鼋只觉那道长的动作格外优雅舒展,如同一场引导生与死的舞蹈。而他与玉儿既是这场舞蹈的观众,又似这场祭礼的囚徒。那古怪的神思在他昏胀的脑海中盘旋跳跃,似是讥讽,又似是警告。
玄鼋用力摇了摇头,许是太多日子没有阖眼,抑或是这些日子见了太多血腥,他身体的一部分也随着玉儿一道,彻底死去了。
咚——
铁锤落下,第一枚铁钉被砸入棺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咚——
随之是第二枚。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咚——
“鬼妖丧胆,精怪藏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
咚——
最后一枚铁钉钉入棺身。
“亡魂安位,棺椁定宁,尘缘尽断,归赴三清。”
两行泪随之落下,玄鼋双手合十,轻而又轻地念诵了一句:“无量……天尊……”
作者有话说:
就像评论区的宝宝说的,歹竹怎么能出好笋呢?像第二卷 的富家公子薛世茂已经是少之又少的了。最后,祝宝宝们节日快乐,我永远爱你们!
第113章 狐在野(十六) “啊——”
玄鼋枯坐案前, 案上公文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小山的最上头放着一封盖着朱红火漆的信札,乃是新至的蜮公密令。严令他半月之内必须生擒赤狐,清剿地府判官在开封府的所有据点,延误时机当按罪论处。
抄在手里的茶盏一扬, 狠狠掷向地面,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抓赤狐?清剿地府判官?他已经接连派出去三批人马,别说赤狐的影子、地府判官的据点了, 便是连半张有用的纸卷都搜不到。
一边是独子新丧的蚀骨恨意, 一边是顶头上司催命的压力,诸事纷乱交缠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圈, 目光落在桌角的紫檀木卦盘上。卦盘里还搁着六枚铜钱,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这往日爱不释手的卦盘,他竟已数日没有动过了。遥想当日,他被玉儿的死冲昏了头, 竟信了那记游魂卦, 怒气冲冲到那长生观对峙,实在是贻笑大方。
想及此,玄鼋不由苦笑,正欲把目光从卦盘上移开。恰在此时, 一阵微风拂过,烛影摇曳, 橙红色的光芒扫过暗沉沉的卦盘边缘,一点几不可察的莹亮在玄鼋眸中一闪即逝。
玄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屏住气息,将身子微微下压, 眯着眼,顺着刚才银光闪过的角度慢慢扫量过去。那是一根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只有逆着烛光看过去, 才能发现那一点极淡的银辉。若不是方才突然吹进房中的微风,只怕连他也难觅其踪。
玄鼋只觉自己背上腾起一丝寒意,这诡异的丝线让他瞬时想明白了什么,他也似乎猜到了那丝线究竟想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瞬,卦盘上的六枚铜钱腾空而起,无风自飞。说时迟那时快,手早已按于腰际的玄鼋扣住刀鞘吞口猛地一拧,镔铁腰刀便呼啸着贴着桌沿横扫而出,鞘身外侧的凹槽刚好卡住了那根近乎无形的丝线。刀柄一转,丝线便缠住了刀鞘,再难脱身。丝线绷得笔直,发出“嗡”的一声铮鸣,被丝线牵引的六枚铜钱也随之噼里啪啦落回盘里。
原来如此!哪有什么玄之又玄的青蚨术,无非是用常人无法窥见的丝线穿过铜钱的钱眼儿,而暗中操控之人只消用指尖轻撩丝线,便能让铜钱按着预设的轨迹腾空、翻转,甚至完成“鬼魂索债”的好戏!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竟是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耍得团团转,还为此亲手处决了十多名亲卫和官兵,玄鼋恼恨非常,手腕运力狠狠一扯,却听屋外传来一声女子压低的惊呼。
“诶!?”
玄鼋正欲再发力,却觉手上一轻,连接二人的丝线竟是被对方干净利落地剪断了。
玄鼋哪里肯吃这种亏,脚尖在案上一点,整个人便撞破窗棱追了出去。
夜色中,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踩着屋脊往南面飞奔,一边跑嘴还不闲着,脆生生的嗓音遥遥飘来:“这老鳖,反应还挺快!”
玄鼋的胸膛几乎要气炸,鼋乃神兽,岂是低等的鳖所能指代的?他冲着院中正快速集结的锦衣卫高喊一声:“随我追!”便一马当先,冲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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