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停下脚步,抬手一指湖面, 淡淡道:“你且看清, 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罗震玉闻言,抻长了脖子, 动作僵硬地向湖里一望。


    湖中倒映出的人影,分明是他的模样,却又全然不是他记忆中的自己。倒影中的他嘴唇青紫干裂,面色惨白如金纸, 眼窝塌陷下去, 全无半分神采,唯余一片空洞的死寂。更为可怖的是,往日里白皙光洁的面庞,此刻竟布满了青黑交错的尸斑。如同为瘟疫一般, 从颧骨处一路向下,顺着脖颈往衣领伸出蔓延。


    罗震玉无声地尖叫起来, 片刻后,抬起佝偻蜷缩的手指,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晏回微微垂眸, 居高临下地看着罗震玉剧烈起伏的肩膀,漠然道:“你既已身死,阴阳殊途, 这世间虽大,却再无你的容身之处。如今,唯有这长生观,能护你神魂不散,容你暂作歇息。”


    “贫道劝你,莫要再生起逃跑之心,更莫要妄图惊扰凡人、引你父亲前来。你这般做,非但逃不出此地,反倒会折损神魂,累及他人,对人对己,皆无益处。”


    回应晏回的,只有罗震玉不曾停歇的呜咽声。这位罗小公子,自从自己兄长突发疾病离世之后,可谓受尽千般宠爱,万般关切,也正因如此,让他接受自己已然身死的事实,要比寻常人困难得多。


    见他哭得犹如孩童,晏回听得心头火起,也不做安慰劝解,头也不回地甩下他走了。黄昏的湖畔,只余一个蹲踞在地,哭得摇摇晃晃的背影,恰如一朵狂风中挣扎的大蘑菇,说不准何时便会一头栽到河里去。


    晏回并不在意罗震玉的悲怮,方才立于湖畔之时,她便察觉到一道沉凝的目光自不远处的古木之后投来,不用细想,也知是赤狐。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那片浓荫。


    说来也巧,此时赤狐正以和罗震玉相同的姿势蹲在树上,一黑一白,一远一近,一上一下,两个大蘑菇相映成趣。


    “你在可怜他?”晏回的声音极冷。


    赤狐倚木而踞,闻言只是垂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唯见指尖微微收紧。


    见此情形,晏回的唇角泛起一丝毫无感情的笑纹:“人,当真有趣得很——屠杀陌生人之时,下手狠决,无半分迟疑,自有无数借口替自己的行为解释;可一旦涉及熟识之人,反倒束手束脚,心慈手软,黑白不清,是非不明,又自会生出无数慈悲替他人的恶行辩驳。没想到,杀伐果决的赤狐统领也是如此。”


    若换作平时,被别人这般放肆讥讽,赤狐早已刀剑相向,不死不休。可经历了妻儿惨死的悲剧,又寓居长生观这些日子,今时不同往日,赤狐早已换了心境。他如何不知,晏回所言虽是不中听,但的确一针见血。


    从前他以鹰巢暗杀营统领自居,自觉为组织杀人办事天经地义,何曾想过每一个闭目就死的人背后,又有多少血脉相连,情意相牵。直到自己的妻儿也成了旁人的刀下亡魂,他方能感同身受,第一次为自己曾经的作为感到迷茫与后怕,这也是他竟然对仇人的儿子产生一丝同情的原因。


    “在他小时候,我是抱过他的……”浓荫下的赤狐看不清表情,却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么一句。“他的父亲,的确是人人得而诛之,我更是恨不能食其肉,啃其骨,剜心挖肺,将其凌迟而死。可是……”


    赤狐低下了头:“初见他时,他也不过是元元的年岁。便是如今,也尚未及弱冠。父债子偿,是否……是否合宜呢?”


    晏回没有应声,赤狐自己说得反而心虚,相处多日,他太知道这位晏魁首的厉害,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身白色道袍的女子泠然立在树荫下,恍若振翅欲飞的鹤,抑或是皎洁流芳的月,唯独不像挣扎于红尘间的人。


    “父债子偿?”女子薄唇一抿,流溢出让赤狐心惊的笑意,“你错了,父有父的债,子亦有子的账。”


    “赤狐统领想来是道观中待得长了,得了碧霞元君的点化,生出了几许悲悯之心。那今日——”晏回浅淡的双瞳在阴影中灼灼发烫,如同月夜中蛰伏的狼,“——我便把选择权交予你。”


    * * *


    湖畔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哭了许久的罗震玉总算站起身来。天色已然暗了下去,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他撑着湖边的树干,思来想去,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暂且栖居的,恐怕便只有长生观的厝室了。即便他心中再是不甘懊恼,此刻也只能接受这一结果。


    想及此,他强撑着身体,向着厝室的方向走去。


    可才挪了两步,他的身形便猛地顿住了。只见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一道挺拔而冷肃的身影缓缓走出。那人面色冷峻,眉宇间的郁色与戾气极盛,仿佛只要沾上丁点儿火星,便会腾起幽蓝色的火焰一般。那身影罗震玉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玄鼋此次奉命来开封,势必要抓捕归案的人——赤狐。


    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罗震玉猛地蹿到树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他虽是纨绔惫懒,不学无术,可终究继承了他父亲的丁点儿精明。虽然父亲不曾对他言明,自己对赤狐究竟做了什么,可罗震玉便是猜也能猜出七八分。眼前父亲和赤狐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自己再出现在赤狐面前,不就成了活靶子?


    可藏了片刻,他突然反过闷儿来了。


    ——小爷我是鬼啊!我藏什么啊!?


    罗震玉大着胆子,露出半个头,赤狐依旧走得笔直,毫无所觉。


    他左右扫量了一下,顺手捡起一颗石子,冲着赤狐的脚下丢了过去。


    “啪嗒!”石子应声落地。


    赤狐极为警觉,目光如电,陡然向着罗震玉站立之处射来。他就那样死死盯着,看得罗震玉汗出如浆,直欲掉头逃跑。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赤狐看了半晌,甚至警惕地上前绕到树后观察。可这一番动作除了惊得树上做窝小鸟高声大骂外,没有产生任何结果。


    赤狐有些怔愣,半晌,转身走回原路。


    就在赤狐与罗震玉擦肩而过的瞬间,后者的面颊上浮现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就如同常年困在笼中的猫儿,第一次见到空中自在高飞的鸟。那种难以描摹的,天然的恶念汹涌而出,让他本就可怖的脸愈发扭曲。


    罗震玉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掺杂着释怀与愉悦的喟叹,再也不作隐藏,大摇大摆地跟在赤狐身后,向着长生观正殿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晏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分明看到,在那未及弱冠的纨绔子惫懒地抻展身体,笑意盈盈地叹息之时,一株名为恶的大树,自他身体中蓬勃生长,破土而出,大有参天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狐在野(十五) 此刻的他已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殿内灯火憧憧,空无一人。赤狐迈步而入,罗震玉紧随其后,也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赤狐走到碧霞元君的神像前, 双膝跪地, 缓缓叩首。那姿态恭敬而谦卑,与他熟悉的冷峻狠戾判若两人。


    “碧霞元君在上, ”赤狐的沉声道, “弟子赤狐,今日叩拜, 只求元君庇佑,能让弟子亲手斩杀玄鼋,为我的妻儿报仇雪恨,告慰其在天之灵。”


    再抬首, 赤狐的眸子里已然有了泪光:“吾妻黛黛, 身怀六甲,被玄鼋破腹取子,血尽而亡;吾儿元元,年仅三岁, 被玄鼋钉死于廊柱之上,至死未曾阖眼。”他稍顿, 胸口剧烈起伏,泪水难抑,“玄鼋亦有一子, 既为人父,当知天下父母心,又岂能行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此等恶贼, 人人得而诛之。弟子不求富贵长生,只求能手刃此贼,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言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罗震玉无声地立在赤狐身后,垂眸瞧着他。在某一瞬,他恍然觉得赤狐这头磕得颇为复杂,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求愿,也为了某一个他不知道的人。然而,这种想法一闪而逝,随即便被那种难以抑制的恶意所取代。


    “嗤——”一声刻薄的冷笑从罗震玉的牙缝间挤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紧接着,狂妄的声浪便再也抑制不住,冲口而出。


    “就凭你也想杀我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丧家之犬,还在此痴心妄想!”他踱到赤狐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笑道,“看你这自以为是的蠢样,我倒是想起了一桩趣事。前些日子,我肚肠不舒坦,茶饭不思,爹爹给我寻来了一味奇药,那药引便是未成形的胎儿。啧——”他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又忆起那药的苦涩,“苦得很,但着实有用,我当晚便吃了两大碗饭。现在想来,那药引子,原来是你的孩儿啊!”


    罗震玉越说越起劲,生怕赤狐看不见一般,弓着腰,抻着脖子,脸几乎要贴到对方的鼻尖儿上。哪怕是罗震玉狂吠的唾液都喷溅到了赤狐脸上,赤狐依旧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