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还吃吗?”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晏回看了一眼银箸上亮闪闪的樱桃煎,轻轻点了点头。才刚咽下,范凌舟就立时又夹起一颗,递到唇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开口说话。


    他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晏回颇有些不忍,便只能好脾气地咀嚼,咽下,再咀嚼,再咽下……直到整盘樱桃煎都被晏回吞下肚,范凌舟还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又开始张罗着给晏回倒酒。


    晏回终于抬手,挡住了送到嘴边的酒盏。


    “无鱼,我同解忧不一样。”


    范凌舟的动作僵住了。


    “虽然同是复仇,但我们自始至终寻得就是不同的‘道’。解忧的道是‘放’,放下虚妄的镜花水月,方能避祸远害,得归清净。而我的道是‘执’——”


    范凌舟的眸光微微发亮,如同被春水推动的湖面的冰凌:“执什么?”


    “执仇,执恩,执……”


    ——执人。


    即便今时今日,她依旧无法接受他的心意,即便前途坎坷祸福难辨,即便今夜之后他们依旧要过那种刀尖上舔血,如履薄冰的日子,她也仍然希望,此时的范无鱼能稍微开心一点点。“所以,我答应你,无论今后如何,我都不会做出和解忧同样的选择。”


    范凌舟的眸子有些许莹亮的东西,但转瞬,便被他脸上涌起的更加明亮的笑意所掩盖了。


    “当真!?”


    “真。”


    她不知道自己对范凌舟的感情究竟算什么,是倚仗,是同情,是利用,还是喜欢……可如果方才转瞬间涌出的怜惜与悸动,不舍与柔情就算是喜欢的话——


    那么,就算……是吧!


    此时,晏回和范凌舟隔得很近,近到晏回可以清晰地看到范凌舟眸光里晃动的人影,近到范凌舟可以闻到晏回身上那股熟悉松烟墨香。夜风拂过,海棠花瓣如雪飘落,有几片停在晏回的发间,也有几片驻在范凌舟的肩头。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绵延,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在这时——


    “好香啊!”


    一个兴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彻底打破了这旖旎的情绪。范凌舟和晏回同时一怔,快速拉开距离,转过头去。只见唐珠儿正沿着廊下快步走来,小巧的鼻翼翕动着,满脸的雀跃之色。而在她的身后,楚庸亦步亦趋,不断徒劳地伸手拦阻,却被唐珠儿一一轻巧躲过。


    “珠儿妹妹,灶房里热着我给你做的饭,先把饭吃了再玩儿吧!”


    “你做的饭没滋味!”


    “我放了盐的啊……”楚庸颇有些委屈,为了尽可能地帮长生观多做些事情,他认认真真地向范凌舟请教了做饭的窍门,仔仔细细誊录下来,分毫不敢更改。可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盐,范凌舟洒下去就咸香味美,他洒下去便味同嚼蜡;同样的糖,范凌舟熬出来就是晶莹剔透的糖壳,他熬出来……他熬不出来,只能盛出一锅焦糊的失败之作。


    心里这般想着,唐珠儿已经冲到了海棠花树下,直愣愣地朝两人一伸手:“好吃的,交出来!”


    此时,范凌舟和晏回已经隔开了安全距离,二人的表情也已经自然多了,范凌舟甚至还促狭一笑,冲着唐珠儿打趣儿:“哟,唐小猪又来了?我这里可没有好吃的,不信,你问西楼!”


    唐珠儿哪里肯依,她狐疑地看了看范凌舟,又看了看晏回,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霁蓝釉描金瓷碟上。


    “我就知道!”她眸光一亮,伸手就去抢瓷碟和食盒,却发现碟子是空的,食盒也是,连一滴蜜浆都没剩。


    她发出一声受伤小兽的嚎叫,圆圆的小脸儿垮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范凌舟:“你一颗都没给我留!”


    范凌舟长眉一挑,理直气壮道:“本就是给西楼做的,为什么要给你留?”


    “好啊!你……你……”唐珠儿气得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范凌舟,浑然忘了是自己撺掇他去跟晏回谈心的:“桃花粥不让我喝,樱桃煎也不让我吃,你……你就是想饿死我!好跟阿姊双宿双飞!”


    她越说越委屈,突然猛地转身,对着晏回做了一个夸张的万福,声音凄凄切切地吟道:“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阿姊,从此山高水长,你的珠儿这便——去——也!”


    唱完,一跺脚,一扭头,沿着来时的长廊一转身便跑了。


    楚庸犹豫了一下,格外歉疚地冲着范凌舟和晏回一礼,也追着唐珠儿去了。


    范凌舟望着唐珠儿跑远的背影,不由笑出了声。这一笑,倒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之气都一扫而空。


    “别笑了”,一旁的晏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是我的不是,竟忘了给珠儿留上一些。”


    不知怎的,范凌舟的醋意又上来了,想到楚庸求着哄着给唐珠儿留饭,晏回又把这唐小猪当女儿宠,自己这前魁首倒成了后娘养的,当下一撇嘴:“得得得,都算我的不是。”


    “明儿一早我就下山,买上一筐樱桃,全给她做了,撑死她。”


    晏回也笑了,她难得笑的这般轻松恣意,仿佛那经年的苦难,那入骨的血仇从未存在过一般。


    范凌舟侧眸望她,只觉美人笑靥,如花绽月明,举世无双,便是这夜色也随之亮了几分。


    “谢谢你,西楼……”他轻声道。这句“谢谢”来得莫名,但他相信,她自会懂他的心意。


    晏回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眸光,一道望向同一轮月亮。


    正道是:金山竹影几千秋,云索高飞水自流。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银月滚金球。远自湖北三千里,近到江南十六州。美景一时观不透,天缘有分画中游。


    (第五卷 ·完)


    作者有话说:


    耗时一个月,第五卷 终于完结。关注我某些平台的读者宝宝们应该知道,我上个月买了房子,目前正在筹备装修阶段,写文的时间又大大缩短了TAT接下来我会进行为时一周的新一卷筹备,但是不敢保证新一卷的更新频率,还请宝子们见谅。正文完结以后,本文会入V,还会再更新一卷番外,大约十几章吧,尽可能再上几个榜。希望命运多舛的《大明愤怒小队》能被更多的读者看到吧!


    第98章 狐在野(一) 目光沿着那


    有狐绥绥, 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穿林而过犹如鱼游浅底,迅捷却无声。他的胸前贴身藏着一方素色绫罗帕子, 这是他绕路跑了三个集镇才寻到的上品。绫罗帕子的一角绣着两朵浅粉桃花, 是妻子素日里最爱的样式。今日是她的生辰,他本应早些回来, 偏为这帕子多费了些时辰, 此刻恨不得脚下生风,早些赶回妻儿身畔。


    这处山谷地处偏僻, 罕有人迹,是他藏了五年的净土。便是这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石板路,也是他亲手修整而成,道旁松竹掩映, 将小路巧妙地隐蔽其中。这世上, 无人知晓他藏着这处深山宅院,藏着妻儿,藏着狠厉狡诈之下唯一的暖色。


    可是此刻,眼前的一切透着诡异的不祥。


    他面前的青石板上, 赫然印着半枚浅淡的泥印。泥痕尚新,水汽未干, 留下的时间绝超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山谷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压到极致的呼吸,竟连一丝活物的声响也无。鸟雀噤声, 虫豸匿迹,如同一口封在地底的棺材。


    没有半分犹豫,他的身形骤然压低, 足尖只在石板边缘轻轻一点,身形便已掠出丈余。他咬紧牙关,在松林中疾奔,几乎化作一道虚影,直到他一砖一瓦垒砌出的青瓦白墙直扑面前。


    元元平日里最爱的小木马翻倒在院门口,院子里已是满地狼藉。只一眼,他的视线便被攫住了,再也动弹不得。廊柱下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好像一根断折的狗尾巴草,随着暮风飘飘摇摇。


    那是他的元元,被钉在廊柱上的元元。


    冷透的身子被一柄短刀穿透肩胛,脚尖堪堪离地。他身上的小布衫东一条西一缕,滑稽地挂在身上,露出浑身细密的刀口。皮肉翻卷着,如同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血从小嘴中咕咚咕咚冒着泡,顺着裤脚淌下来,在脚下积成一摊黏稠的暗红。


    孩子张开的嘴黑洞洞的,舌根断裂,到死都没能喊出一声。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圆睁着,巴望着院门的方向。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悲鸣。


    他悄无声息地向内室摸去,门开着,风从里面吹出来,裹着更浓的血腥气。


    妻子倒在榻前的软席上。


    那席子是他上山打了草亲手编的,怕她腹中有孕体重硌得慌,还在席上铺了厚厚的棉絮。此刻,雪白的棉絮已经被浸透了,漫灌的血液却犹嫌不足,顺着草席的缝隙一路向下,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妻子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席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还死死抓着榻沿,仿佛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挣扎着想要反抗一般。目光沿着那道纵贯她整个身躯的可怖刀伤向下,他的喉咙一哽,心脏被搅成一团,几乎疼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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