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呆的范凌舟这才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砸吧了一下嘴,挡住了唐珠儿贪欲熏心伸过来的勺子。


    “这是给温姑娘的。”范凌舟道,“你要吃,我再给你另做。”


    “让我尝一口,就一口,晏……诶?温姑娘?”唐珠儿眸子一亮,翻身跳下房梁,蹲在范凌舟身边。


    “为什么要给温姑娘?”唐珠儿暂且收起了勺子,只翕动着鼻翼,贪婪地将砂锅溢出的香气尽数收入鼻腔之中。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范凌舟低声嘟囔,继续搅着砂锅里的桃花粥。


    “一定有为什么!”唐珠儿其人,好奇心最盛,你若是直白对她讲了,她觉得无趣自然收敛,可你若是打定了主意不讲,那可麻烦了,她自有千万种办法逼得你不得不讲。“你若是不告诉我,我这就往粥里吐口水,我口水可多了,能给你吐半缸子,我看还有谁跟我抢!”


    “你恶不恶心啊!”范凌舟被气笑了。


    唐珠儿得意地两手抱臂,一扬下颌:“反正我不嫌自己恶心,你说不说!”


    “说说说……”范凌舟笑着叹了口气,那笑容散得极快,让唐珠儿都不由得可怜起他来,只听范凌舟道:“就是今日下午……我得了一壶桃花酿,劝温姑娘饮些,把温姑娘吓跑了,也开罪了西楼。我想着,熬些安神静心的粥给温姑娘赔罪,这样……西楼也就不恼了。”


    “你明知道她不能喝酒!”唐珠儿一蹦三尺高,突然又想明白了什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你是故意的!?”


    她伸手戳了戳范凌舟凸起的脊梁骨:“说真的,你虽然贪财嘴欠,长得还娘娘腔,平日里跟苍蝇带花儿似的,趾高气扬——”范凌舟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却听唐珠儿继续道,“——可说到底,你对观里的姊姊妹妹从来没有坏心。”


    “所以,大狐狸,你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呢?”


    * * *


    范凌舟抱着食盒站在海棠花下,等着时间久了,肩头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海棠花,如同一座粉红色的“望妻石”。


    对晏回实话实说,是唐珠儿给他出的主意。他知道那小丫头惯是个不靠谱的,下午听了他的解释,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事到如今他又能找谁商量呢,总不能找楚庸商量吧?


    那还不如自己憋着呢……


    心里腹诽了一句,范凌舟又觉得愧惭,毕竟今日是楚庸默默帮他清了海棠花树下的杂草,还贴心地铺了厚厚的毡布……他在心中的天平上比较了一下,还是把寡言却沉稳的楚庸排在了伶牙俐齿的唐珠儿前面。


    正想着,廊下步来一人,正是晏回。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被那暖黄的烛光一映,让那本就漂亮的眉眼愈发柔和,范凌舟看着,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西楼,这边!”他冲晏回挥动着手臂。


    晏回望了他一眼,走了过来。


    “珠儿说,你有话同我讲?”她轻轻拍掉肩上落的水珠,对范凌舟道。


    范凌舟垂头看她,见对方眉梢舒展,不见半分愠色,悬了一日的心方才落回肚里。他连忙把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邀晏回在毡布上坐下,口中不迭道:“咱们吃着说,说着吃。”


    晏回一挑眉,眸子里溢出笑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了盒盖,竟是一碟莹润剔透的樱桃煎。


    颗颗樱桃被煎得半透明,薄如蝉翼的果皮泛着漂亮的琥珀色,如一粒粒凝脂红玉,静静卧在霁蓝釉描金瓷碟中。晚风拂过,数瓣浅粉近白的海棠花瓣落了下来,正巧落在碟边巧作点缀,雅致极了,倒是连老天都帮着范凌舟。


    “这是按《山家清供》里的法子做的,”范凌舟用银箸挑起最饱满的一颗,送到晏回唇边,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嘚瑟,“山后老樱桃树的果子,得挑朝阳枝上颗颗带蒂的,用蜜腌了三日,再兑上去年窖的桂花酒慢煎,煎到樱桃皮起皱,蜜酒收得只剩一层亮浆,才算大功告成。折腾了好几日,才得了这么一盘——”范凌舟微微靠近,以手掩口,“我谁都没给。”


    温热的呼吸吹在晏回的耳畔,微微有些痒。晏回颔首,张开嘴,任由范凌舟将那粒甜滋滋的樱桃煎送入她的口中。


    双唇合拢,“噗”的一声,果肉爆开,甜香裹着酒香便充溢了整个口腔。晏回并不嗜甜,可即便如此,这樱桃煎也实在是美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抬眸看向他,眼里漾着笑意:“费心了。”


    忙活了这么久,范凌舟盼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和这般浅浅一笑吗!当下眉开眼笑,正欲再锦上添花,却听晏回又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范凌舟的心一沉,犹豫半晌,终于轻声道:“西楼,你今日说得对,我……的确是防着温姑娘……可我绝无刁难之意,只是想让你们少说些话……”


    他喉结颤了颤,小心瞟了晏回一眼,继续道:“温姑娘是个好人,她历尽苦楚,终得平静,是再好不过的事。可她现在日日伴你左右,口口声声说要带发修行,避世清修……我怕……”


    “我怕……你与她相处久了,便也生了出世之心,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那时候,我该怎么办?”说得多了,范凌舟也有了破罐子破摔之意,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我承认我自私了,可是,如今你身负血海深仇,我尚能伴你左右,替你奔走查探,为你遮风挡雨;若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你也如她一般,寻个深山古观了此残生……那我,那我岂不是连见你一面的机缘都没有了!?”


    “那韩清自是没有这种顾虑,他本就不是个东西,人还死了,自然无有挂碍……可我还活着呀!那到时候,这生离和死别又有什么区别?”


    一语终了,范凌舟重重垂下头去,脸上满是颓丧。话才出口,他便后悔了,只觉自己说的这些废话好没意思,不仅没解释清什么,反倒更显出些许小人之心,只怕西楼听了,更要着恼。


    ——都怪珠儿。


    范凌舟哭丧着脸想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范凌舟,既不是臭苍蝇,也不是大狐狸,而是一只委屈小狗。反正——都怪珠儿!珠儿:???????????有病吧你!


    第97章 眉间雪感情番外(三) 你就是想饿


    晏回没有立刻应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范凌舟垂落的发顶。


    他的发丝细软顺滑,如同他的性格一般,松弛惫懒,得过且过。偌大一个长生观的魁首, 他说让便让了;为自己挡箭命悬一线, 晏回都急出了一头汗,他倒好, 嘴上还笑呵呵地说着什么“亡命鸳鸯”。他永远都是这样, 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慌张混乱,口不择言。


    偏偏唯有此事, 他绝不肯让。


    晏回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么多年,若说她全然没有察觉,那实在是自欺欺人了。可即便察觉了,她又能如何?走得越远, 了解得越深, 她越能明白自己所对抗之物的庞大黑暗,越能明白这也许本就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深渊。


    她缓缓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巨浪。


    她记起前些日子,范凌舟和唐珠儿抱着钟馗, 敲响了她寮房的门,说什么也要求她给猫儿赐名。


    “叫猫儿就好。”她记得当时她是这般答的。


    “那怎么行, 总得有个名字才像一家人嘛!”范凌舟抱着钟馗,几乎要把猫儿的胖脸怼到她的鼻子尖儿,笑得春暖花开。


    一家人……


    晏回的心倏地一抽。这三个字于她, 重逾千金。


    她转头看向范凌舟,对方还是丧眉搭眼地垂着脑袋,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 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间粘着的一片花瓣,轻笑道:“我要我的月亮,孤悬恒耀,皎洁流芳……这话是谁说的?”


    一只手蔫头耷脑地举起来,连带着主人的声音都透着委屈:“我说的,我认。”


    “可我总得能看着她啊!纵使她不属于我,抑或者她压根不想属于我,可我总还有看着她的权利吧?你不能……连这一点点都剥夺啊……”


    范凌舟鼻音有些重,眼睛一瞬不瞬地粘在晏回的脸上,仿佛要直愣愣地看到她心里去:“西楼,这话我憋了很久,我只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对我……就没有分毫动心吗?”


    晏回根本来不及回答,他就立刻慌慌张张地补充道:“不用!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感慨,不是疑问,不需要回答!”


    范凌舟懊恼地扭过脸,在晏回看不到的角度,双眸却倏地睁大:他问出来了,他竟然真的问出来了,可偏偏在这一刻,他不想知道答案了。只要她没说出口,便真是‘从未心动过’,又能如何呢?他没听到,便不作数!


    晏回拼尽全力压制住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有”字,缓缓垂下眼帘,心里也颇有些恼火。本来只是自己想要打破尴尬的一句问话,怎么招惹出他这般掏心掏肺的长篇大论。本来就觉得尴尬,现在倒好,更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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