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腹中八个月的隆起,没了。


    他僵硬地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拂开她脸上的乱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和元元一样,冰得刺骨。她的眼睛也睁着,往日漂亮灵动的眸子此时蒙着一层灰,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到死,都在等他回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叫,只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又在下一瞬疯狂地烧开。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狡诈、够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就能护着他们一世安稳。


    可他还是输了。他们找到了这里,没有给他留半点余地,亦没有给他的妻儿留半分生路。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台哐当一声落地。他把元元从廊柱上抱下来,又把她揽进怀里,一大一小两具冰冷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口,而他则歪在炕沿上,身下是被妻子的血液浸透的草席。


    天终于暗下来了,连带着取走了他眸中最后一丝光明。


    * * *


    酉时刚过,长生观的侧门应声而开。“呼啦啦——”一大帮总角女童鱼贯而出,奔向长生观后院清理出来的小广场。


    女童们坐了一整日,这会儿终于散了学,赤子心性,自是嬉闹不断。负责护送女童们下学的楚庸也不拦阻,只是靠在院门旁笑着望过来,待孩子们玩儿够了再组织下山返家。


    此时,天色尚明,近处是碧草如茵,远方是淡影似黛,周围点缀以雪白的野蔷薇、黄澄澄的蒲公英、深紫色的夕颜花,当真是浓墨重彩,美不胜收。数十女童在这画卷间蹦跑跳跃,自有着说不尽的欢畅。


    其中,有两名女童脱离了大部队,聚在一株槐树下,不知正商量着什么。


    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乌青青柔亮亮的头发分作两绺,在耳侧垂成圆圆的小髻,宛若一朵盛放的绒花。其中一人踮起脚尖,仰着小脸儿,将胳膊伸得笔直,拼尽全力向槐树的枝杈间够去。


    “使劲啊阿青,就差一点儿了!”一旁的女童攥紧拳头,轻声给她打着气。


    被唤作阿青的女童屏息凝神,满眼都是那枝丫间垂下来的线绳。可惜,她终究是身量小了些,无论再如何蹦跳都抓不住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线绳。


    “阿青,实在不行,咱们央求清水道长帮忙吧!”一旁的女孩儿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阿青一想到范凌舟那咧着嘴促狭的笑便有些打怵,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继续使劲蹦跳起来。


    “那……那找楚大哥总行了吧!”一旁的女童又出主意道。


    ——也行,楚大哥惯不会调笑捣蛋,是靠谱的大哥。


    这般想着,阿青叉着腰,喘着气,停了下来:“嗯,楚大哥确实靠谱些。”


    这时,一声轻轻的“啧”从树冠中飘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悠悠响起。


    “蝉儿喁喁论短长,不见黄雀在树上。谁知枝间慵懒客,偏生耳力最灵光。”


    阿青和同伴同时僵住了。


    她们缓缓抬头,只见繁茂的枝叶间,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探了出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正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们。


    二人不由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望一眼,老老实实拜道:“见过清水道长。”


    看着两个小丫头窘迫尴尬的样子,便再有起床气,此时也是消了。范凌舟咧嘴一笑,手指轻轻一拨,便将那挂在枝丫间的线绳取了下来。线绳的一端连着一只竹骨纸鸢,也随着他这一扯掉了下来。


    “哝,拿去。”他漫不经心道。


    两位女童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伸手去接,却发现那纸鸢将将停在一指远的距离,静止不动了。


    “诶?”范凌舟将纸鸢掉了个个儿,细细看向它墨色勾勒的燕翅。只见,翅膀的边缘竟有一行米粒大的小字。


    ——线断春风失旧巢,残符泣血恨难消。不须更问名和姓,自向长生死处交。


    范凌舟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指尖捏着纸鸢的竹骨,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两个小丫头见他变了脸色,不安地对望了一眼,阿青大着胆子道:“道长要是喜欢……便……我们便不要了,送你了……”


    范凌舟没应声,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飘落在地。他抬手将纸鸢折好收进袖中,揉了揉两个小丫头的发顶,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玩去吧,天黑前记得下山,别往林子深处跑。这纸鸢……”


    小丫头们赶紧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们真不要了。”


    范凌舟眯眼一笑:“明日送你们个更好的。”


    说完,便转身急匆匆地往观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驴又回来啦!!!!!继续更新!


    第99章 狐在野(二) 一个以仇恨


    趁着天光未散, 晏回端坐在案几旁,重又翻阅起手边的案卷。经过无数次的威逼恫吓,囚禁折磨,地牢中的敖远几近疯癫。前日, 老道风玄子照例给囚在牢中的敖远送饭, 却发现他放着干净的饭食不吃,只缩在墙角不断从身上捉住虱子, 再一脸享受地丢进嘴里。


    “哎, 堂堂一开封府布政使,倒真成了乞丐了。”风玄子不由得连连摇头。


    晏回倒是觉得, 这敖远也算是求仁得仁。做官之时,他便极善矫饰,每每出行,必乘破旧马车, 衣衫更是补丁摞补丁, 说是清廉自守、体恤民艰,实则暗地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如今疯魔了,倒遂了他的愿, 真真做了个乞丐,不, 怕是连乞丐都不如了。


    当然,在他彻底遁入无知无识的泥淖之前,范凌舟也早已将他吃干抹净。那些他能记得的关于鹰巢的所有细节, 无论据点位置、联络暗号、人事脉络、机密档案等等,都已一字不漏地誊录在晏回面前这卷书册之中。


    这些日子以来,晏回手不释卷, 时时翻阅,早已将书卷中的内容铭记于心。


    房间另一头的美人榻上,唐珠儿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只见范凌舟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一只挺胸昂头的鹤。晏回下意识地回头瞅了一眼唐珠儿,对方睡得很死,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宿敌正在一步步靠近。


    晏回不由微微一笑,这笑容来得倏然,等晏回反应过来,笑意已经扩散开来,映得她白皙的面庞春暖花开。


    范凌舟便正对上这和煦的笑脸。


    他不由一怔,继而也冲着晏回咧嘴一笑。二人就这样傻愣愣地,面对面笑了片刻,范凌舟才想起自己的正事儿。


    “西楼,你瞧瞧这个,两个小丫头在树上寻到的。”范凌舟从袖中取出那只折好的纸鸢递了过去。


    晏回打眼一瞧,便立刻注意到了那行米粒大的小字。


    “线断春风失旧巢……”她低声喃喃,“残符泣血恨难消……”


    “不须更问名和姓,自向长生死处交……”范凌舟接道,“诗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正是冲着长生观来的。”


    晏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纸鸢的竹骨上道:“这纸鸢的竹骨是用新鲜的竹子做的,断口的颜色簇新,竹青都没有完全褪去,只怕这纸鸢的主人离我们不远。”


    “还有这里,”范凌舟也忙不迭地将自己的观察据实以告,“这翅膀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说明这纸鸢不是第一次飞了。而且,这线绳的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被风吹断的,倒像是被人故意剪断的。”


    晏回将纸鸢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膝头,皱眉思忖道:“他想联络我们……长生观便在此处,何须这般藏头露尾,寓谜于诗呢?”


    “打哑谜倒还好些,怕只怕此人善恶难断,贫道自是不惧,可若是伤了女塾中的孩子……”他薄唇微抿,神色陡然凌厉起来。


    “你方才说,这纸鸢挂在树上?”晏回忽然开口道。


    听话听音,范凌舟瞬时便明白了晏回的意思:“你是说,树下还藏着东西?”


    晏回颔首:“既然是想传递消息,那这只纸鸢不过只是谜面,自会引着咱们去寻那谜底。”


    范凌舟唇角一扬:“西楼,咱俩又想到一处去了。”


    “嗯?”房间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唐珠儿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愣怔地看着面前的二人。


    “你们又要一处去哪儿?”她趿拉着鞋子走过来,抓住晏回的衣袖轻轻摇了摇:“晏回姊姊,你不要被大苍蝇拐跑了。”


    “你哪里也不许去。”


    晏回看着唐珠儿能挂一个烧水壶的嘟嘴,淡淡一笑,正欲开口,却听范凌舟长叹一口气,夸张地惋惜道:“哎呀,哎呀呀,怎么被她听了去!”


    唐珠儿立刻转移了目标,死死盯着范凌舟,逼问道:“说!老老实实说!你又要怂恿阿姊干嘛去!”


    范凌舟拊掌悲叹道:“无非是我在后院儿外面的老槐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醉,本想趁你睡着的时候,带着西——诶!诶!?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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