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笃定,这答案便是真相?”良久,晏回道。


    范凌舟艰涩地笑了:“因为我也曾像那凶贼一样,心中起了腌臜之意,妄图摘下我的月亮。”


    范凌舟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状的白痕。他强迫自己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晏回,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有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没错,他无数次想要摘下这轮月亮。自从相识的那一日起,他们便并肩行走在刀锋之上,凡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他不想只做她的刀,就如同那个人也不想,只遥遥望着月亮。


    “所以西楼,未必是恨意才会给人带来伤害。有些时候,扭曲的爱意比刀更利,比火更烫。”


    “你说‘你曾’”,晏回抬眸,凝着范凌舟眸里晃动的人影,那是藏在他眸光深处的,孤独的她。“——那现在呢?”


    “现在……”风突然大了起来,松涛声卷着月光掠过,吹散了他笑容里的愁郁,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要我的月亮,孤悬恒耀,皎洁流芳。”


    ——她走,我便跟着;她停,我便陪着,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是月亮?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各自转过头,抬眸凝望。


    有些时候,答非所问,便是答了。


    * * *


    第二日,巳时。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停在温府后门,拉车的青牛志得意满地扬起脖子“哞哞”叫了两声,赶车的男子赶紧将一把新割的春草送到青牛嘴边。车帘掀开,晏回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在唐珠儿的搀扶下步下车来。


    此时,二人又换作医婆医童打扮,守在后门的丫鬟见了二人,赶紧福身行礼,语气恭敬道:“陈医婆,小姐正候着您呢,您老这边请。”


    自陈医婆相看过之后,自家小姐的癔症也好了,前些日子都能和宋姑娘结伴去周王府赏花了,小丫鬟自然对晏回感恩戴德。


    晏回微微颔首,哑着嗓子道:“有劳了。”


    在小丫鬟的引领下,晏回和唐珠儿熟门熟路地穿过海棠花簇拥的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直奔温解忧的院落。一路上,小丫鬟叽叽喳喳,话密得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一会儿说温解忧在王府诗会上如何大放异彩,一会儿说新姑爷韩公子如何温润如玉,似乎对韩清极是满意。


    晏回也不接话,只静静听着,权作解闷。


    三人边走边说,很快便来到了西厢门口。门帘还没掀开,便听见屋内隐隐传来温解忧的轻笑着。晏回的步子顿了顿,缓缓走入房中。


    “陈……陈医婆!”宋山君方才还歪在帐子里,此时见了扮作医婆模样的晏回,倏地站起身来,脑袋直挺挺地撞上了床框。


    “砰——”清亮而干脆。


    ——又是一个被我家晏回姊姊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小呆瓜!


    唐珠儿心中自豪难掩,赶紧压住自己上翘的嘴角,垂下头去。


    “陈医婆。”温解忧也站起身来行礼,还不忘抬起手,轻轻拽了一下宋山君的袖子。


    宋山君还愣愣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晏回的脸上,似乎是拼尽全力从那皱缩如核桃般遍布皱纹的脸上,寻找那美艳绝伦的瞬息。


    温解忧见她又犯了痴,只得踏前一步,挡住宋山君的视线,微笑着引晏回在案旁坐下,熟稔地将手腕放在脉枕之上。


    晏回指尖搭在温解忧的腕上,不动声色地探着脉象。片刻后,眉头便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表白啦表白啦!!!!!!


    第91章 锦帐贼(十五) 韩公子,你


    宋山君见晏回面有异色, 立时回了神,着急问道:“陈医婆,可是解忧的身体又不好了?”


    晏回缓缓摇了摇头:“非也。相反,温小姐脉象平和, 气血顺畅, 曼陀罗的毒性尽数消解,身子倒是比先前康健多了。”


    “真的?!”宋山君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 抓着温解忧的手晃了晃, “太好了解忧!这下我彻底放心了!”


    温解忧柔柔一笑,冲着晏回一礼:“多谢陈医婆, 若不是您,我……”


    “不必谢我。”晏回微微颔首,目光却掠过温解忧,落在宋山君身上, “宋姑娘, 不如也让老婆子把把脉?”


    宋山君一听晏回点她,脸色一凛,老老实实地坐到绣椅上,视死如归地一扯袖子:“您请!”那话说的, 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悲壮。


    唐珠儿觉得自己又要憋不住笑了,只能扭过头去看窗外落了一地的晚玉兰。


    晏回指尖搭上宋山君手腕, 片刻后便收回手,眉峰却蹙得更紧。与宋山君单纯的喜悦不同,晏回自是知道其中蹊跷。她给温解忧和宋山君都开了解毒的方子, 然而为了防止旁人生疑,这些解毒清淤的药材都是融合在安神静心的药方之中的,所以无论是剂量还是效用, 都会随之减半,绝不会这么快就毒性尽消。


    而与日日练武,身强体健的宋山君相比,养在深闺之中的温解忧自然会好得更慢一些。可现在,宋山君的体内尚有余毒,如何温解忧便全然无碍了呢?


    晏回没有直言,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迅速在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床帐旁悬挂的兰菊同芳绣囊上。那绣囊的丝绦换了新的水绿色,与温解忧的裙衫颜色恰好相配。


    宋山君见状,连忙上前解下绣囊,端端正正地捧到晏回眼前:“陈医婆放心,这香囊里的香料早就换了!上次您说过之后,我回去就把那些花瓣全埋在后院树下了,现在装的是新晒的茉莉和白梅,您闻闻!”


    晏回抬手,止住宋山君火急火燎拆绣囊的动作,转而看向温解忧:“温小姐,这些日子除了按方子服药,可还吃了别的东西?”


    温解忧仔细回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摇头道:“没有啊,每日的吃食都是青黛照着您的嘱咐做的,连茶水都是用的您说的金银花露。”说话间,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莹然生光,如凝了一汪春水,荡漾在少女细白的柔荑之间。


    “这是……”晏回的目光落在玉镯上。


    温解忧脸上一红,下意识就将手腕向身后藏去。宋山君一抿嘴,笑得云开雾散:“医婆是咱们自己人,这有啥不能说的?”


    温解忧生怕好友开口就没了把门儿的,只得抢着开口截断对方的话头,轻声解释道:“好叫医婆知晓,这玉镯乃是韩家纳采时送来的定亲信物。前些日子,韩家遣了媒婆上门,特意将这镯子放在锦盒最上层,说是韩家祖母传下来的,能压惊辟邪。”


    宋山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解忧一下,嬉笑道:“还说了啥呀?”


    温解忧满脸绯红,垂下头嗫嚅道:“媒婆……媒婆还说,这是韩公子特意交代的,说是知道我前些日子受了惊,戴着……戴着能安心。”


    晏回静静看着面前含苞待放的少女,叹了口气:“温姑娘,这镯子可否给老婆子瞧上一瞧?”


    “自然。”温解忧应允,抬手便要褪下,可那镯子本就贴合手腕,试了两次竟没褪下来。宋山君见状,撸起袖子就要帮忙,倒被晏回止住了。


    晏回看着见过这位将门虎女的处事作风,若是动作稍大些,只怕这镯子就会“身死当场”。


    晏回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按住镯身,指腹微施巧力,那玉镯便顺着温解忧的手腕滑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竟没让她觉得半分不适。


    晏回将镯子举到窗棂下,对着清晨的日光一瞧。


    春日的阳光泼洒下来,在镯身上镀了一层鎏金似的光晕,内里隐着几缕絮状的云纹,恍若山涧薄雾,随着晏回旋转的动作隐约又流动之感。镯身内侧有几处极浅的缠枝莲暗刻,刀工细腻,虽经岁月摩挲,却仍能看出纹路的精巧,匠心暗藏。


    “可否给老婆子的小徒一观?”晏回询问温解忧的意思。


    “医婆客气了,请。”温解忧无有不允。


    唐珠儿心领神会,恭敬接过镯子,在鼻端只一嗅,便笃定地朝晏回点了点头。


    晏回心中不由又是一叹。她不动声色地将羊脂玉镯还给温解忧,看她珍而重之地戴回手腕上方道:“温姑娘,姻缘天定,韩公子以传世玉镯为聘,明知你曾遭凶贼掳掠,仍视你如掌上明珠,这份心意,世间难得。如今你身子康健,前路坦荡,老婆子有一言,还请你据实答我。”


    温解忧此时正垂头笑着看腕上的玉镯,这边厢听晏回的话音陡然冷厉,不由得愣怔抬头。


    “温姑娘,你还要执意寻仇吗?”


    温解忧看着面前的老医婆,脑海中数个场景交叠重合。朱雀大街上,她瑟瑟发抖,无处躲藏,是晏回用大氅裹住她,将她抱上马车;碧霞元君的神像前,她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也是晏回从神像后步出,接了她的竹帖,笃志替她复仇……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幸福,一边是刻进骨血的仇恨;一边是晏回的恩情,一边是韩清的守护,她究竟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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