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温解忧踯躅不绝,晏回继续道:“若你愿放下过往,安心待嫁,老婆子便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你与长生观所立之约,就此作罢,往后你便是韩家夫人,享一世安稳。”


    话音顿了顿,晏回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比她身量矮一头的柔弱女子:“可若你仍念旧仇,誓要讨个公道,那便须谨记:一旦踏上此路,无论祸福成败,必须行止至终,再无余地回头。”


    “温解忧,你要如何抉择?”


    * * *


    暮春的浮戏山漫山葱茏,浓绿的柞树、深碧的苍松与嫩青的野草交织重叠,将整座山峦织就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绿锦。而横亘在绿锦中央的是一条新修葺的石板路,自山脚直通半山腰的长生观。


    一双绣鞋踏过被露水冲刷得莹亮的石板路,在观门前停住。温解忧抬起头,望向沿着长生观的飞檐向外延展的晴空。“叮铃”,飞檐上的铜铎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鸣音。


    温解忧下意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


    “小姐,韩公子快到了。”捧着供盒的青黛探头朝小路的尽头张望了一眼,轻声道。


    话音刚落,青石板路上便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温解忧微微侧转过头,只见那一片深绿淡青之中步出一人,依旧是那身熟悉的青布直裰,温润端方,手持一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垂坠烂漫,野趣盎然。


    韩清如约而至。


    温解忧对青黛轻声道:“我们先进去吧!”说完,便提裙转身,率先踏入殿内。


    殿内香雾缭绕,将斜射而入的阳光揉得模糊朦胧。碧霞元君的神像端坐于三尺高台之上,鎏金霞帔垂落至台沿,摇曳的烛火下,似有一道光河在褶皱间缓缓流淌。


    温解忧取过三支香,点燃后插入香炉,烟气袅袅间,她抬头望向碧霞元君柔和而慈悲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当下膝盖一弯,跪在蒲团上,郑重叩首。


    身后,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韩清也入得殿来,他先将手中的刺槐花轻放在供桌旁的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走到温解忧身侧的蒲团前,屈膝跪下。


    温解忧没有转头,而是对一旁候着的青黛道:“青黛,去观外的茶寮取两盏清茶来。我在此还愿,稍后便出来。”


    青黛应声退了出去。


    此时,观中只余韩清与温解忧两人。


    温解忧双手合十,抬头凝望着碧霞元君的神像,轻声道:“韩公子,多谢你陪解忧来此还愿。”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韩清的话音里带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更何况,能伴解忧至此,亦是我心之所愿,文鲸甘之如饴。”


    “韩公子,你喜欢什么花?”


    韩清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案上那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在昏黄的烛火中如雪盛开:“我最为心悦的便是这株白色的刺槐,正如温小姐一般,纯净、坚韧,哪怕生在山野里,风骨依然。”


    温解忧转头看他,嘴唇僵硬地勾起,自嘲地笑了:“韩公子说错了。”


    “解忧知道韩公子最喜欢的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锦帐贼(十六) 腌臜浊物,


    “韩公子钟爱的, 从来不是刺槐,偏偏是那浑身是毒的曼陀罗。”温解忧从蒲团上缓缓站起,那往常笑着的杏眼此刻竟如木雕石刻一般,没有一丝表情, “那曼陀罗花白瓣黄蕊看似纯净无瑕, 实则花能乱人心智,叶能痹筋蚀骨, 根茎之毒更是金石罔医!”


    “韩公子, 你被这等恶花毒草所蒙蔽,刺槐……又如何入得了你的眼呢?”


    韩清抬头望着她, 那张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温婉面庞,此刻同她背后的烛火一道微微颤抖。她的身量娇小,可此时却仿佛山岳倾颓,朝他恨恨逼来。


    韩清喉头一哽, 强作镇定:“温姑娘, 我……”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陡然在二人背后炸开,殿门猛地合拢,厚重的榆木门撞在门框上, 震得殿内烛火狂颤,二人的影子映在壁上灼灼欲扑。紧接着, 侧门、偏殿门接连发出“砰砰”之声,一扇扇木门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迅速闭合, 门缝里漏进的日光被彻底切断,殿内瞬时暗了下去。


    韩清心头巨震,却见温解忧依然目不转睛地凝着自己, 便知今日还愿是假,请君入瓮是真。他哪还敢在观中逗留,忙要起身,却忽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神像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泠泠然立着的温解忧却急速扩大,充溢整片视野。


    韩清踉跄了两步,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 * *


    韩清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皆是墨色浓稠,唯有远处石壁上嵌着的一盏油灯,光亮如豆,似乎一不小心便会彻底熄灭一般。


    影影绰绰间,韩清隐约觉得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他僵硬地扭动脖颈,下一瞬差点儿吓得惊呼出声。


    只见距离自己不过寸许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形如鬼魅的人影。那人头发蓬乱如枯草,显得头大如斗,而身形却瘦得惊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干瘪皱缩,紧紧贴在突出的颧骨和嶙峋的肩膀上,活像一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骷髅。


    借着微弱的光线,韩清看清了那双眼睛。眼窝因为暴瘦已然深陷成两个黑洞,浑浊的眼珠嵌在里面,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活人气儿,只余怨毒与癫狂。


    见韩清看过来,那怪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怪笑声,笑得韩清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冷战。


    “是他吗?”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闻声,怪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边向后瑟缩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下去吧。”女声命令道,那怪人忙搓动身体,连滚带爬地藏进了一扇打开的铁栅门之后,栅门“砰”的一声合拢。


    这声突如其来的响声,让韩清瞬时想起了昏迷前的经历,心中一凛,也想起身躲藏,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早已被拇指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韩清只得朝女声传出的方向大喊道:“这位姑娘,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文鲸不知何处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前来一叙!”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声清冷的嗤笑声响起,阴影处的女子手握一尊烛台,缓步而出,正是晏回。“鹰巢爪牙与我长生观,自是有血海深仇。”


    韩清面皮儿一跳,连带着那双清俊的眼睛也跟着微微扭曲变形,但也只是一瞬,他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回道:“文鲸不知何为鹰巢,亦绝非鹰巢爪牙,只怕其间是有什么误会。”


    晏回并不急于反驳,而是悠悠然行至韩清面前,放下烛台,在他的对面盘膝而坐。光影在女子白皙的面庞上跳跃舞蹈,星子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明明灭灭,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在笑,又似在恼。


    韩清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晏回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纸,平展开来推到韩清面前。那是一篇誓言效忠的投名状,末尾却并无署名。


    韩清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抬眸疑惑道:“韩清不知姑娘拿这封书信给我,意欲何为?”


    “韩公子连自己的字迹都不认得了吗?”


    “这书信并无署名,姑娘以此诬陷在下,未免有失公允!”韩清急道。


    “无署名?”晏回屈指轻叩纸面,精准点在落款处一枚朱红小印上,冷笑道:“韩公子且看这鲸鲵印。”


    “鹰巢惯例,对外以姓氏排行相称,比如折在我长生观手里的裘三、孙四便是如此;对内则各选虫鱼鸟兽为代号,刻印为凭。这规矩,韩公子不会不知吧?”


    “代号讲究以物之形定尊卑——体积愈大,地位愈低。死去多月的孙同知以熊罴为印,你则取“文鲸”之字,以鲸鲵为号,皆属底层爪牙。而鹰巢顶层的蜮公,代号便是“蜮”,又称“短狐”,取其含沙射影、阴毒难防之意,恰合其隐身幕后、操控全局之能。”


    “上月无尽灯境之会,开封府鹰巢中层以上官员宵小聚首,秽乱佛堂,被我长生观一网打尽。方才你所见的怪人,便是开封府新到任的鹰巢首脑——敖远,敖大人。”


    韩清眸子骤然睁大,慌忙垂下头去。


    “可惜啊,你这‘鲸鲵’野心虽大,地位却低,无缘参与那场吃人的盛宴,倒也因祸得福,躲过我长生观之围。”


    “文……韩某不知姑娘在说什么!”韩清深吸一口气,咬牙否认道。


    晏回仰头轻笑,声量虽不大,去听得韩清冷汗淋漓:“韩清,你承认也好,不认也罢,这鹰巢爪牙的身份本就是‘锦上添花’之点缀,无论是否做实,都无法改变你锦帐贼的身份!开封府五位贵女接连失踪,证据所指,皆是你这位温润如玉的韩公子。”


    “冤枉!”韩清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额角青筋暴起,满脸凄苦无助:“韩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掳掠贵女?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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