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蕈炖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汤浓肉嫩,鲜得能吞掉舌头;桂花酿蜜藕甜而不腻,咬开时藕孔里的糖汁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吃一口齿颊留香。每到饭点,观中炊烟袅袅,香气飘得半座山都能闻见。


    风玄子本已收拾好行囊,却日日被这香气勾得迈不动脚,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索性把云游的念头暂且压下,每日赖在观里蹭吃蹭喝,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摇头摆尾去心火,攒拳怒目增气力,风玄子终于练完最后一式,施施然站起身,回首望向西边的寮房。经过数日的沉寂,今日的寮房终于燃起了烛火,有了人气儿,数日未归的小友们尽数回观,天刚擦黑便猫在房里讨论计划,半天都没出来。


    虽然未曾参与诸小友的行动,但想来,定也是开天辟地,救人性命的大好事吧!


    风玄子微微一笑,提起一旁的食盒,悠悠哉哉地往地牢去了。


    而寮房之中,讨论正进入最关键的一环。


    晏回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名录。这是长生观魁首审慎思考时的惯常动作,因此众人皆一言不发,等待晏回的分析。


    终于,晏回放下了手中的名录,抬起头,缓缓开口。


    “这份乞巧宴的宾客名录上,温、宋二位姑娘的姓名赫然在列,另外五位遭掳的姑娘也在其中。每一位在录的贵女,都收到了掺有曼陀罗花瓣的香料礼盒,也就是说,那贼子广布渔网,却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布设鱼饵,选择自己想要掳走的大鱼。”


    “你们看——”晏回伸手指向名册末尾的落款,“督办人是王府的指挥使顾弛,可经手人却是他的长子顾坤。”


    范凌舟轻摇折扇,悠悠补充道:“前些日子,西楼请了竹帖,以过往苦主的承诺为凭,邀了周王府的园户王二五帮忙。那王二五感念昔日长生观相救之恩,对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折扇在掌心轻敲,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据王二五说,周王对顾坤青眼有加,虽他在王府尚无实职,却早被视作顾指挥使的衣钵传人。历次王府宴饮、庆典调度,皆有他的身影,乞巧宴这般重要的场合,采买、分发礼品之事,自然也落到了他头上。”


    “也就是说,虽然督办人是顾弛,但实际操作者是顾坤。”晏回微微颔首总结道。


    “没错,”范凌舟敛了笑意,“更耐人寻味的是,顾坤近来常往典仪所跑,有时甚至待到深夜,说是帮父亲督办差事,可典仪所的小丫鬟私下议论,说他每次去,都要单独召见典仪所的李嬷嬷,两人关在房里说话,连茶水都不许人送进去。”


    唐珠儿啃着桂花糕,闻言举起手,含糊不清地想要接话。正在认真聆听的楚庸见状,赶紧递上一杯热茶,让珠儿咕咚咕咚饮了。珠儿砸吧了一下嘴,口中这才算有了说话的空间:“我早就觉着那顾坤不是好东西,在王府里狐假虎威得紧呢!原来香料的事儿他也掺和了。”她咽下糕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个,我去开封府牙行打听过了,李嬷嬷那套三进院,房契上写的根本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叫张彪的护卫,就是时常跟在顾坤屁股后面的黑大个儿!”


    唐珠儿洋洋得意地提高了声调,摇头晃脑道:“我听一个圆脸儿小丫头讲了,那张彪是李嬷嬷的相好,这可是少有人知道的秘辛!”


    “的确,”晏回点头道,“典仪所采买账上,去年乞巧宴的香料采买款,比往年多了整整三倍。账面上写的是‘采办西域奇香’,可实际分发的却是掺了曼陀罗的有毒香料。可以想见,李嬷嬷是典仪所管事,负责采买对接,张彪则替顾坤盯着她,二人勾结,一边将采买款中饱私囊,一边按顾坤的吩咐,在香料里掺了曼陀罗花瓣。”


    楚庸听了半晌,见众人把证据都说得差不多了,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也就是说,这贼子是顾坤无疑了?”


    闻言,俱抬眸望向晏回,静候魁首一言定谳。可晏回秀眉微蹙,沉吟半晌,方道:“只是我反复思忖,总觉此事尚有蹊跷,绝非这般一目了然。”


    作者有话说:


    阿姊太美了,我写得流口水!


    第90章 锦帐贼(十四) 因为我也曾


    “哦?”范凌舟的长眸微微眯起, 似笑非笑间仿佛早已猜出晏回此刻的犹疑,“蹊跷在何处呢?”


    晏回指尖轻叩桌沿,沉吟道:“若顾坤当真为凶贼,其所行之事便是为拿捏开封府的官员。那他对温解忧一案的处理, 就显得颇为愚蠢。他与温解忧本有婚约在身, 温岳乃布政使右使,手握一省民政, 借着姻亲之谊, 顾家大可攀附温家,仕途更上一层楼。何必行掳人毁誉之事, 彻底将温家推到对立面?这般行事,非但拿捏不住温家,反倒会让顾家落得薄情寡义的骂名,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唐珠儿也在奋力思索, 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线条柔和的下巴, 捏得微微发红,也恍然不觉:“那如果,他就是讨厌温姑娘,想要借此事和温姑娘退婚呢?”


    “若他只是想体面退婚, 也不该如此行事。”晏回拿起案上记录受害者情况的纸笺,指尖点过“温解忧”三字, “你瞧其余五位姑娘,皆是被掳一整夜又自行回府,虽是闺誉受损, 可这究竟是闺闱秘辛,本就可借官官相护、银钱打点压下去,只要家中守口如瓶, 市井间至多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断不会闹得满城皆知。唯独温解忧,被扔在朱雀大街这等闹市,衣衫不整任人指点……”


    晏回柳眉紧锁:“这般情形,便是温家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堵悠悠众口,把温家和温姑娘逼迫至此,究竟是为何呢?”


    “那就是他恨极了温姑娘,就想让她难堪?”唐珠儿竖起食指,又提出一点猜想。


    晏回蹙眉深思,却听见一旁幽幽飘来一句:“未必是恨。”


    那声音极轻,恍若充塞在山间的岚气一般。一旁的唐珠儿还在掰着手指头数顾坤的罪状,楚庸则在低头整理案上的纸笺,倒是只有晏回听了个真切。


    晏回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范凌舟,只见对方指尖转着折扇,也眉眼弯弯,好整以暇地回望过来。二人目光隔空一撞,便又各自转开头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也是推理得累了,各自休息,寮房里终于静了下来。晏回走出西厢,晚风带着松涛的凉意拂过脸颊,抬头便见一轮冰轮高挂中天,清辉如练,洒得道观的青瓦、阶前的草木都似覆了一层银霜。


    晏回负手立在阶下,望着那轮圆月,忽然轻声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话音刚落,旁边老松的树冠里便传出范凌舟的声音,带着三分闲适,七分笑意悠悠道:“西楼何不来此观月?正所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处看月,可比阶下远眺更得真意。”


    晏回抬眼望去,只见老松横斜的枝桠上,范凌舟正倚着树干而坐,悠然自得地垂首看她。一根海棠枝将黑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狭长漂亮的眼眸更添几分妖冶之意。


    晏回面上未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叹息。这范无鱼,若论智谋算计,放眼整个开封府只怕也难寻对手,偏生骨子里藏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方才明明话里有话,却偏要拿观月做由头,绕这许多弯子。若不遂了他的意,指不定要在这松树上待到天明,也不肯将心里的盘算吐露半分。


    她望着树上那人悠然自得的模样,略一犹豫,足尖轻点石阶,身形如燕般掠起。范凌舟伸手虚扶了一把,她便稳稳落在他身侧的枝桠上。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中天的圆月,一时都未说话。


    良久,竟是范凌舟当先开了口:“西楼,你瞧这中天明月,世人皆赞它澄澈无私,可谁又留意过,它照在地上的影子,亦有浓淡明暗之别?”他微微转头,看向身边无暇的面容:“人心亦是如此,未必非黑即白,爱恨也从不是泾渭分明。”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偏有人不满足于遥遥相望。他想把月亮摘下来,藏进自己的锦盒里,让它只照自己一人。”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寸许,清凉的月色穿过如云的松涛,斑斑点点落在二人的眼角眉梢,而那被月光沁润的肌肤,明亮得近乎透明,似乎只要一眨眼,对面如玉的人儿也会随着月色一道,消散在这片空寂无人的夜里。


    不知为何,晏回从范凌舟的眸光里读到了罕有的愁郁。


    “你的意思是……”范凌舟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抬手打断了她。那笑容并未冲散那份愁郁,反而更添几许近乎荒谬的伤感。


    “西楼聪慧,何必问我?你的心中自有答案。”


    晏回表情一滞,垂下眼眸。她自然有了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并非她心中所愿。这一瞬,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温解忧遗憾,还是为了范凌舟介怀,抑或是为了自己心中永远不敢回答的问题喟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