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屋外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躲在房梁上的宋山君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手,紫色的衣裙从她湿漉漉的掌心间滑落,带有明显的褶皱。
“不好意思啊——”宋山君红着脸抬头看向紫衣女子,脑子里转了数转,才算敲定了对方的称呼,“仙姬。”
紫衣女子泠泠然扫了她一眼,带着宋山君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还不待宋山君站稳,却听耳畔传来一阵粗哑沧桑的嗓音:“老婆子当日叮嘱姑娘的话,姑娘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啊……”
宋山君惊得杏眼圆睁,大张着嘴,目光不断地在紫衣女子美艳绝伦的面庞上逡巡。明明是花儿般的脸,怎地……怎地说出来的声音同那陈医婆一模一样!?
不对,她就是陈医婆!
“你……你……您……”平日里牙尖嘴利的宋山君竟然结巴了。
“没错,我便是陈医婆。”晏回嗤笑一声,那层娇柔媚态便如雾散般褪去,眉眼间立时凝起老妪惯有的凌厉,“还望宋姑娘谨守诺言,否则,不但帮不了温姑娘,只怕还要将自己搭进去。”
说完,也不待宋山君有所反应,晏回紫色的衣裙只是一晃,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院墙处。
* * *
待宋山君佯装无事发生,重又返回牡丹花圃时,只听一声清亮的唱喏:“诸位贵客,宴厅已备,请随小的移步!”
众人回头,见两个身着青缎公服、头戴乌纱小帽的内侍,一前一后举着朱漆描金“宴”字牌走来。前头的内侍手里提着一个铜制“静鞭”,每走三步便轻敲一下地面,声音朗朗:“请贵客移步,莫要误了开宴吉时!”观花的人群立时顺着内侍指引的方向涌动起来,宋山君也顺势混入人群之中。
“解忧!”她疾走两步,一把拽住了温解忧的手腕。
温解忧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山君,双眉一耷,半是委屈半是埋怨:“山君,方才你哪儿去了……”
不远不近护在解忧身旁的韩清见此情景,端正地朝着二人拱了拱手,自觉地避开了一段距离。
宋山君笑着挠挠头,解释道:“我这不是方才贪喝了两杯,内急得紧,去出恭了嘛!让你和韩公子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欸,解忧,”宋山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韩公子,如何?”
温解忧的脸瞬间红透了,赶紧垂下头,用只有山君和她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子夜歌》里唱‘天不夺人愿,故使奴见郎’……我从前只当是戏文里的痴语,今日才算明了……”
宋山君眼睛一亮,她如何不明白解忧的意思,悬了多日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
众人顺着内侍指引踏入专为牡丹雅集装饰一新的宴会厅,厅内梁上悬着朱漆描金牡丹羊角灯,月白纱幔垂落如瀑,四壁嵌以花梨木透雕牡丹纹屏风,将厅内隔出错落有致的席位。
每张食案上都摆着青花瓷瓶,瓶中插着两朵盛放的姚黄魏紫,尽态极妍。王府的内侍们垂手立于席边,招待无不周至。
待众人安坐,周王举杯,厅外乐声渐起,丝竹管弦齐鸣。
“听闻今儿王府请的是江北鼎鼎有名的玉梨班,我早就耳闻多时,今日总算能得见真容了。”
“玉梨班?我前儿听母舅说,那班子不是散了吗?都说不知去向了呢!”
“可不是解散,只是不知为何沉寂了数月。前几日我在城南戏园听人说,玉梨班忽然在青州重开了场子,场场爆满,连按察使沈大人都遣人送了匾额去捧场呢!”
“就是那《沈郎探幽录》里的沈大人!?”
“就是那位!”
“竟有这等事?我倒要瞧瞧,这玉梨班是如何厉害!”
忽然间,笙箫声陡然拔高,琵琶急弦如雨,将厅内的私语尽数淹没。暖阁的月白纱帘被风掀起一角,十数名穿着水红罗裙的舞姬,手持素绢团扇,如流云般旋出。玉梨班的舞姬不仅面容姣好,更难得的是一般高矮胖瘦,一般灵动婀娜,时而聚集,时而分散,让人分不清彼此。而那扇面上的墨色牡丹亦随着舞步开合,时而遮面,时而展颜,与娇俏的美人面相映成趣。
隐约的,在那一水儿的水红罗裙层叠深处,似有一抹紫黛,呼之欲出。
乐声渐缓,琵琶弹出细碎的颤音,众舞姬忽然齐齐旋身,水袖甩出半弧,竟如牡丹初绽般次第下腰,罗裙铺展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就在此时,一直被掩藏在最中央的深紫身影却直起身,水袖一扬,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是她!
宋山君赶紧捂住嘴,差点儿惊呼出声。而她倒吸凉气的声音,也被众人齐齐发出的惊叹压了下去,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最近驴子在买房子,感觉自己要忙死啦!
第89章 锦帐贼(十三) 在场每一个
晏回抬起头, 冲着满座宾客粲然一笑。说来也怪,她明明是面朝着端坐于首位的周王,可是眸光流转间,便是居于后排伺候的内侍, 都只觉那笑容如月光般柔柔地照在身上, 在场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的辉丽月色下, 与有荣焉。
乐声忽然转了个柔婉的调子, 晏回轻点绣鞋,腰肢曼转, 踏着鼓点朝着宴厅的西面旋去。众舞女亦随着她的步子,舒展手臂,组成一道柔白色的花蔓,簇着晏回尺幅巨大的裙摆, 向着西面盛开。
宴厅西侧的首座上, 顾弛正襟危坐。这席位紧挨着周王主位的左下方,是专为府上重臣所设尊位。哪怕在欢声笑语的宴席上,顾弛依旧气势沉凝,坐姿如松, 与周围举杯赞叹的宾客截然不同,周身拢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顾弛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正旋身向他舞来的女子, 又缓缓移开了视线。他与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不同,是断然不会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事的。红颜枯骨,不过瞬息, 便是再美丽的皮囊,其下无非也是白骨一副罢了。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线:“大人, 奴婢给您添酒。”
微微侧眸,是一个小丫鬟正屈膝福身,微倾着酒壶向自己面前的玉盏中斟酒。
“嗯。”顾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可那尾音还没从鼻尖散开,却听“哎呀”一声轻呼,小丫鬟的脚下似被裙摆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前倾,酒壶脱手而出,朝着案上的羊脂玉盏砸去!
“小心!”顾弛眉峰微蹙,刚要抬手去接,却见一道深紫水袖如流云般从斜里卷来,抢在他的手前,恰好缠住酒壶颈口。力道收放间,那酒壶竟稳稳落在顾弛面前的桌案上,竟是连半滴琼浆都没洒出来。
“好!”
“玉梨班的舞姬果然身手不凡!”
宾客们的目光本就始终凝在晏回身上,此刻更是轰然叫好,掌声雷动。便是端坐其上的周王也不由含笑颔首,吩咐身边的内侍给了赏钱。
整个花厅,唯有惹了祸的小丫鬟惨白着脸,屈膝跪地,告罪不迭。那小丫鬟瞧着比自己的幺儿都年轻几岁,身为王府指挥使的顾弛又怎会真与她为难,当下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小丫鬟连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入廊下。转过屏风,花厅的宴乐声渐轻,小丫鬟停下脚步,面上的惊慌之色尽去,一丝笑意浮上眼角眉梢。小丫鬟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只见手掌之上有一把装饰精美的铜钥匙兀自莹然生光。
再抬起头来,那圆滚滚,亮晶晶的杏眼含笑,不是唐珠儿又是何人!
唐珠儿三步并作两步,移到早就打开的窗户旁,手腕一扬,铜钥匙“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窗外的石板上。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探了过来,状若随意地随手一卷,铜钥匙便以收于袖中。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拄着梆子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朝着王府后门走去。
路过角门时,侍卫瞥了他一眼,见是夜夜巡街的张老头,挥挥手便放他过去了。侍卫自是不会探查他的袖口,毕竟那袖口上还沾着可疑的硬邦邦的黄色污渍,便是多看一眼,侍卫都觉得眼睛辣得生疼。
出了王府后门,老更夫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一角,忽然停下脚步。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用糯米浆画的皱纹簌簌落下,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白皙面孔,正是范凌舟。他将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龇牙一笑,一翻身跃上停在胡同里的一辆牛车,招呼道:“楚兄,走着!”
楚庸扬起桃木枝,轻轻打在青墩儿的屁股上。青墩儿昂起头,志得意满地“哞”了一声,拉着牛车消失在胡同深处。
而王府的花厅里,晏回的舞蹈已近尾声,顾弛尚未察觉腰间的钥匙早已易主。更不会知道,那把铜钥匙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拓模翻印,最终完璧归赵。而钥匙所看守的锦柜,即将被搜刮一空。
* * *
暮色渐沉,老道风玄子正在完成他睡前的最后一套坐式八段锦。风玄子是曾经的玉仙元君祠真正的主人,自无尽灯境一事后,他完成了对姚氏兄弟的承诺,本欲将道观托付给晏回诸人,放下我执,云游四方。可偏偏和那几位小友实在投缘,那清水道人范凌舟又深谙庖厨之妙,寻常山蔬野菌经他调弄,便成了齿颊留香的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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